《归雁与质子》莫栖遥

5、袖中玉佩 龙涎香

　　龙涎香的气息随着皇帝的脚步漫进暖阁，雁昭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雁昭随着众人起身，始终垂着眼，直到听见“赐座”的吩咐，才依着位次在末席坐下。
　　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父皇比画像上苍老些，鬓角有了霜白，眼角的皱纹很深，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扫过众人时，仿佛能看穿人心。
　　“昭儿刚回来，还习惯吗？”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关怀，儿臣一切安好。”雁昭起身行礼，姿态恭谨。
　　“南楚待你不薄吧？”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说南楚太子常与你一同读书？”
　　雁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她稳住心神，低声道：“太子殿下仁厚，多蒙照拂。”
　　“嗯。”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太后，“母后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昨儿的安神汤有效。”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雁昭松了口气，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那是块暖玉，雕着南楚特有的缠枝莲纹样，是太子送她的临别礼物。他说：“此玉能安神，北凛风寒，带着它，就当我替你挡挡寒气。”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赠礼，此刻却觉得这玉佩烫得惊人。在北凛皇帝眼里，南楚太子的东西，恐怕比什么都扎眼。
　　“皇上也该多歇歇，”太后接过话头，“昨儿朝议到深夜，龙体要紧。”
　　皇帝笑了笑，目光又扫过雁华：“听说你今早为了几枝梅枝动怒？”
　　雁华脸上一红，起身回话：“儿臣是怕扰了父皇赏梅的兴致……不过二妹已经想了法子，让宫人从暖房移新梅过来了。”
　　“哦？”皇帝看向雁昭，“你有主意？”
　　“只是随口一提，不敢当‘主意’二字。”雁昭垂眸，“暖房的梅开得正好，移到梅林边，既不违和，也能让父皇赏梅时舒心些。”
　　“倒有些巧思。”皇帝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与太后说起了各地的灾情。雁昭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听见皇帝提起南楚的水利，她心头微动，却终究没敢插话。
　　她知道，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安全。
　　皇帝没待多久就起驾去了养心殿。他走后，雁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父皇刚才的眼神好吓人，我还以为要罚我呢。”
　　雁月撇嘴：“大姐就是胆小，父皇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太后看着她们拌嘴，笑着摇头，忽然对雁昭说：“昭儿，你随我来内室，我有话问你。”
　　雁昭跟着太后进了内室。屏风后燃着沉香，气氛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玉佩，”太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袖口，“是南楚太子送的？”
　　雁昭浑身一僵，没想到连太后都看出来了。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
　　“傻孩子。”太后叹了口气，“在这宫里，有些东西是不能带的。南楚与北凛虽暂时停战，终究是敌国，你带着敌国太子的信物，岂不是给人留话柄？”
　　雁昭垂下眼睫。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这玉佩，是她在南楚十年唯一的念想，是那段看似安稳的日子里，最暖的光。
　　“哀家知道你念旧，”太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但你要记着，现在你是北凛的二公主，不是南楚的质子了。你的根在这里，有些过去，该放就得放。”
　　雁昭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放得下吗？南楚的烟雨，太子的笑脸，长信宫的梅香……那些记忆早已刻进骨里。
　　离开寿安宫时，日头已经偏西。晚翠在廊下等她，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问：“公主，太后说什么了？”
　　雁昭摇摇头，从袖中取出玉佩，在阳光下看了看。。
　　“晚翠，”她忽然说，“找个匣子，把这个收起来吧。”
　　晚翠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雁昭将玉佩递给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抬头望向听雪轩的方向，那里的门紧闭着，不知那位西戎质子，是否也藏着这样不敢示人的念想。
　　宫墙太高，藏得住秘密，却藏不住人心底的牵挂。而她的牵挂，从今往后，只能锁在匣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