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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尴尬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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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雪停了,天却更冷了。青禾端来热水时,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了片刻才散。
“公主,内务府送了新的炭火,说是上好的银骨炭,烧起来没烟。”晚翠一边伺候雁昭梳洗,一边絮絮叨叨,“还送了几件冬衣,料子是云锦的,比昨儿那件披风还好呢。”
雁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年南楚水土养得她肤色偏暖,眉眼间带着江南的温润,唯独眼神,在日复一日的谨小慎微里磨出了几分疏离。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好,轻声问:“皇上传召了?”
晚翠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还没呢。不过……太后宫里的李嬷嬷来了,说请您过去说话。”
太后。雁昭指尖微顿。她对这位祖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离京那年,太后赏了她一支金步摇,说“女孩子家,总要有点值钱的物件傍身”。如今召见,是真心疼惜,还是替皇帝来探底?
她选了件石青色的宫装,没戴太多首饰,只在发间插了支素银簪。晚翠看着急:“公主,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太后跟前,总得体面些。”
“体面是给别人看的。”雁昭抚平衣上的褶皱,“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体面。”
从凝晖堂到太后的寿安宫,要穿过三条回廊。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见了她都行礼,嘴里喊着“二公主”,眼神却躲躲闪闪,像是这三个字烫嘴。
雁昭坦然受着。她知道他们的顾虑——毕竟在宫里人眼里,“二公主”本该是岚公主雁岚。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二公主”,就像缝补在锦缎上的补丁,看着刺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存在。
快到寿安宫时,迎面撞见一群人。为首的女子穿着正红宫装,珠翠环绕,正是大公主雁华。她身边跟着几个宫娥,手里捧着各式点心盒子,看样子也是去给太后请安的。
“哟,这不是二妹吗?”雁华的声音依旧亮得像铜铃,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雁昭身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刚回来就去给太后请安?倒是懂事。”
雁昭屈膝行礼:“见过大姐。”
“免礼免礼。”雁华伸手扶她,指尖触到雁昭微凉的手,夸张地叫起来,“妹妹怎么穿这么少?这北凛的冬天,可比南楚冻得多!回头我让宫人给你送几件厚衣裳,我那儿新做的狐裘,还没上身呢。”
话是热络的,动作却透着生分。雁华扶着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的人看清——长公主对这位刚回来的妹妹很是关照。
雁昭配合地笑了笑:“多谢大姐好意,只是我刚回来,还没给父皇母后请安,怎好先收姐姐的东西?”
这话说得软,却堵得雁华没了下文。雁华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扬起:“瞧我,倒忘了这茬。也是,父皇昨晚还念叨你呢,说等你歇过来了,就让你去养心殿说话。”
“是吗?”雁昭故作惊讶,“那我得赶紧去给太后请完安,再去等父皇的旨意。”
她微微欠身,顺势抽出自己的手,避开了雁华还想攀谈的架势。擦肩而过时,她听见雁华身边的宫女低声说:“公主,这二公主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挺厉害。”
雁昭脚步未停。在南楚十年,她见过的虚与委蛇比这厉害百倍。太子哥哥常说她“看着像只温顺的鸽子,实则爪子藏着尖”,这话,如今倒是用得上了。
寿安宫的门槛很高,雁昭跨进去时,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笑声。她刚要通报,就见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从里间跑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
“哎呀!”少女站稳了,看清雁昭的样子,眼睛一亮,“你就是从南楚回来的二姐?我是四妹雁月!”
雁月生得圆脸蛋,眼睛像杏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一派天真。可雁昭注意到,她打量自己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发间的银簪、身上的衣料,最后落在她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南楚质子该有的玉佩。
“四妹。”雁昭颔首,语气平淡。
“二姐快进来!”雁月拉着她往里走,声音甜得发腻,“皇祖母正念叨你呢,说想看看南楚养出来的公主是什么模样。对了,二姐在南楚是不是天天吃荔枝呀?我听人说,那果子水嫩嫩的,比北凛的山楂好吃多了……”
雁昭被她拉着穿过暖阁,眼角的余光瞥见太后正端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而雁月看似亲昵的拉扯,更像在向太后展示:看,我和这位新来的二姐多亲近。
雁昭忽然觉得好笑。不过刚回来一天,她这个“二公主”的位置,就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棋盘。有人想拉拢,有人想试探,还有人在暗处观望。
她挣开雁月的手,对着太后盈盈下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暖阁:“孙女雁昭,参见皇祖母。十年未归,未能尽孝,望皇祖母恕罪。”
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卑怯疏离。她就那样跪着,像一株在风雪里站了十年的梅,看似单薄,却有自己的风骨。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起来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雁昭起身时,对上太后含笑的眼,忽然明白—这深宫之中,她的尴尬,从来不是因为“抢”了谁的位置,而是因为她是从南楚回来的雁昭。
一个既不属于南楚,又未必属于北凛的质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