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与质子》莫栖遥

2、长信宫影

　　雁昭站在廊下，目光掠过梅林深处。方才那道人影极快，像被风吹动的梅枝影子，稍纵即逝。
　　“二公主？”引路太监还跪在雪地里，冻得声音发颤。
　　雁昭收回视线，淡淡道：“起来吧，带路。”
　　凝晖堂比她想象中简陋。青瓦白墙，院里种着几株枯竹，窗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显然是许久没人住过了。宫人将行囊搬进内室，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地方……”雁昭伸手抚过冰冷的窗棂，“以前住过谁？”
　　“回公主，”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宫女上前回话，“前两年是安置外地来的使臣家眷的，后来空了大半年，皇上特意让人打扫出来的。”
　　特意？雁昭心里冷笑。怕不是“特意”选了这么个偏僻地方，既不算亏待，又能让她远离权力中心。
　　她解开披风递给宫女，转身打量内室。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梳妆台，靠墙摆着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蒙尘的书。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是《北凛律例》，纸页都脆了。
　　“这些书……”
　　“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让公主熟悉国情。”小宫女垂着头，“还有，御膳房送了晚膳，说是按南楚的口味做的。”
　　雁昭挑眉。父皇倒是费心了，连她的口味都打听清楚了。可这份“心意”，更像一种试探。
　　晚膳确实有南楚风味：清蒸鲈鱼，莲子羹，还有一碗糯米藕。雁昭拿起玉筷，却没什么胃口。南楚的御膳房，太子哥哥总嫌太清淡，常偷偷让小厨房给她做辣炒螺狮，说“阿昭是北凛人，该吃点烈的”。
　　那时的日子，像长信宫院里的阳光，暖得有些不真实。
　　“公主，尝尝这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布菜，“御膳房的张师傅以前在南楚待过，最会做这个。”
　　雁昭夹了一块藕，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她放下筷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才叫晚翠。”
　　“晚翠，”雁昭看着她，“宫里的事，你懂多少？”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奴才自小在宫里当差，不敢说懂多少，但基本的规矩还是知道的。公主有什么想问的，奴才知无不言。”
　　“岚公主，”雁昭缓缓道，“她是怎么被送去西域的？”
　　晚翠的脸色白了白，支支吾吾道：“奴才……奴才那时还在浣衣局，只听说当年西域小国来求亲，皇上本想选位公主联姻，后来不知怎么，就把二公主……哦不，是岚公主送过去了，说是‘暂住’，一住就是五年。”
　　“暂住？”雁昭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又摸到了袖中的玉佩。南楚太子也曾说“阿昭只是暂住”，可这一住，就是十年。
　　“听说岚公主在那边受了不少苦，”青禾压低声音，“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性子也变了，前儿还罚跪了三个宫女呢。”
　　雁昭没说话。她能想象那种苦。质子的日子，表面再风光，骨子里也是寄人篱下。只是南楚太子护着她，让她避开了太多风雨。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青禾收拾着碗筷，忽然说：“公主，方才在假山那边，大公主训斥的是负责给御花园梅林扫雪的宫人，说是雪压断了梅枝，碍了皇上赏梅的眼。”
　　雁昭抬眸。原来如此。大公主雁华，在母亲的信里永远是“善良热忱”的模样，如今看来，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以为一句“告诉父皇”就能解决所有事。
　　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宫后院里，怕是要吃大亏。
　　“对了，”晚翠像是想起什么，“公主回来的消息，西戎那位质子怕是也听说了。他就住在凝晖堂西边的听雪轩，离得不远呢。”
　　西戎质子。雁昭想起梅林里那个清瘦的身影，还有那枚代表质子身份的木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中，听雪轩的灯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星。
　　两个来自敌国的质子，住进了相邻的院落。这是巧合，还是父皇刻意的安排？
　　雁昭关紧窗户，将风雪隔绝在外。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开始打量她这个“归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