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与质子》莫栖遥

22、大公主的困境

　　北凛的雪一直在下，御花园的路径被积雪覆盖，连平日里最喧闹的赏梅阁都安静了许多。雁昭刚从凝晖堂里看书，晚翠便掀帘进来，脸色带着几分凝重：“公主，大公主宫里的人来了，说大公主身子不适，请您过去一趟。”
　　雁昭握着狼毫的手微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她放下笔，指尖揉了揉眉心：“身子不适？前几日宫宴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听来的人说，是……是被二皇子殿下的事牵连，昨夜在父皇面前跪了半宿，受了寒。”晚翠压低声音，“京中都在传，户部那桩贪腐案查到了二皇子的亲信头上，御史台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去，父皇龙颜大怒，连带着大公主也被训斥了。”
　　雁昭起身披上素色斗篷，领口的白狐毛沾了点室内的暖意，触到颈项时却依旧微凉。她对晚翠道：“备车，去大公主的昭阳殿。”
　　昭阳殿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大公主雁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遮不住连日的焦虑。见雁昭进来，她勉强撑着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二妹，你可算来了。”
　　“姐姐不必多礼。”雁昭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外面天寒，怎么不多盖些毯子？”
　　雁华摇摇头，眼圈泛红：“心里火烧火燎的，盖再多也暖不起来。二妹，你在南楚待了十年，或许不知道，二哥他……他性子急，容易被人挑唆，这次的贪腐案，定是有人故意设局害他！”
　　雁昭在她对面坐下，侍女奉上热茶，水汽氤氲了她平静的眉眼：“姐姐可有证据？”
　　“证据？”雁华苦笑，“那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涉案的官员一口咬定是二哥指使，父皇现在根本听不进解释。我去找过母妃，可母妃位份低微，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去找六弟，他只说‘父皇自有圣断’，分明是想看二哥笑话！”
　　说到最后，她声音哽咽起来：“我知道，你刚回来，宫里的事你未必清楚。可现在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能求谁了。你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二哥如果有事，我也就完了。求你……求你帮帮二哥，也帮帮我。”
　　雁昭捧着热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目光落在雁华颤抖的手背上。这位大公主，是皇室里少数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当年她离宫去南楚时，雁华偷偷塞给她一包暖身的草药，说“南楚潮湿，妹妹要照顾好自己”。十年过去，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深宫女子的无奈。
　　“姐姐先别急。”雁昭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贪腐案非同小可，父皇正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你先告诉我，这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主要牵连了哪些人？六皇子和四公主最近可有异常举动？”
　　雁华一愣，显然没料到雁昭会问得如此细致。她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大概半月前，御史台突然参了户部侍郎一本，说他私吞军饷。后来越查越深，查到了二哥麾下的粮官……六弟和四妹？他们前几日还来探望过我，四妹还劝我‘别太担心，父皇自有分寸’，当时我只当她是好意，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他们的笑意里，怕是藏着看戏的心思。”雁昭接过话头，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六皇子与二皇子素来不和，四公主又依附于六皇子，这案子来得蹊跷，时机又恰好卡在边境需粮草之际，分明是有人故意布局，想借父皇的手削弱二皇子一脉的势力。”
　　雁华的脸色愈发苍白：“那……那怎么办？二哥要是倒了，我们这一脉就彻底完了。”
　　“办法不是没有。”雁昭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但需要姐姐配合我做一件事——你得先沉住气，装作慌乱无措的样子，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慌了阵脚。”她凑近雁华，低声嘱咐了几句，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低语轻轻吞没。
　　离开昭阳殿时，雪已经停了。雁昭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露出的一抹残阳，晚翠在身后轻声问：“公主，真要帮二皇子吗？他对您……似乎也算不上亲近。”
　　雁昭转身，斗篷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我帮的不是二皇子，是大公主，也是我自己。”她淡淡道，“这宫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六皇子和四公主既然敢拿二皇子开刀，下次就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她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雁昭却毫不在意，目光望向宫墙深处那片巍峨的宫殿群。北凛的风雪，从来都不止在窗外，更在这宫墙之内，在每个人的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从踏入这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身处棋局之中，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