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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听雪轩夜话   入夜后 ...

  •   入夜后,北凛的风又起了,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雁昭坐在灯下翻看南楚丞相的书信,信纸边缘已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信里除了叮嘱她小心北凛朝堂,还附了几句关于西戎局势的闲话,提了一句“西戎质子沈彻在北凛似有异动,需留意”。
      “沈彻……”雁昭指尖划过这个名字,想起那日,他玄衣上沾的雪,和那句“南楚的梅,该比这暖些”。同是质子,他眼底的沉郁比她更深,像藏着化不开的冰。
      “公主,该歇息了。”晚翠端来安神汤,见她对着信纸出神,轻声提醒,“这几日您睡得少,仔细伤了身子。”
      雁昭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晚翠,你可知西戎质子住在哪?”
      “听雪轩。”晚翠想了想,“就在御花园西北角,挨着冷宫,偏得很。听说那位质子性子孤僻,平日里除了太后偶尔召见,几乎不出门。”
      白日里被岚公主搅乱的心绪,此刻竟被那个的西戎质子牵动了几分。
      “我去趟听雪轩。”她忽然放下汤碗,起身要换外衣。
      晚翠吓了一跳:“公主,这都亥时了!深夜去外男住处,传出去不好听……”
      “无妨。”雁昭拿起斗篷披上,“我去送样东西,很快就回。”她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南楚特制的金疮药,那日见他指尖似有旧伤,想着或许能用得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特意送药,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直觉,或许是他那句“南楚的梅”触动了她藏在心底的柔软。
      凝晖堂到听雪轩的路不算近,宫道上积雪未消,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偶尔有巡逻的禁军走过,见是二公主,都恭敬地行礼,倒也无人多问。越靠近听雪轩,周遭越安静,连风声都似乎轻了些,只余下自己的脚步声踏在雪上,“咯吱”作响。
      听雪轩果然偏僻,院墙低矮,门口连个看守的侍卫都没有,只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雁昭走到院门前,正要敲门,却听见院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顿了顿,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里光秃秃的,只角落种着几株松柏,雪压枝头,沉沉欲坠。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凌厉,带着破风之声,显然是真功夫。
      是沈彻。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紧身黑衣,勾勒出挺拔而紧实的身形。雪光映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招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面前不是虚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方才的响动,想来是他收剑时力道太猛,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雁昭站在门内,竟一时忘了出声。她见过南楚太子温润的剑法,见过南楚将军豪迈的招式,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每一寸锋芒都裹着恨意,每一个转身都藏着孤勇。这哪里是练剑,分明是在与无形的敌人厮杀,与命运较劲。
      沈彻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收剑转身,剑尖直指门口,眼中的杀意尚未褪去:“谁?”
      看清是雁昭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敛了戾气,将剑随意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身上的热气遇冷,蒸腾起一层白雾:“二公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额角的薄汗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方才的激烈。
      雁昭这才回过神,举了举手中的锦盒:“那日里见殿下指尖似有旧伤,我这有南楚的金疮药,效果不错,或许能用得上。”
      沈彻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又抬眼看向她,月色下,她脸上的冷漠淡了些,眉眼间竟有几分南楚水土养出的柔和。他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公主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
      “同是质子,不必客气。”雁昭走近几步,将锦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这药对旧伤恢复最有效,公子留着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靠在柱上的剑,剑穗是西戎特有的狼牙纹饰,“公子武功很好。”
      沈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方才练剑太急,虎口又磨破了,渗出血丝。他不在意地擦了擦:“在西戎,没点自保的本事,活不到现在。”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血腥味。
      雁昭看着他坦然的样子,忽然想起南楚丞相说的“西戎质子似有异动”。这样一个藏着利爪与锋芒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个温顺的质子?他眼底的野心,像未熄灭的炭火,只等着风来便能燎原。
      “北凛不比西戎,也不比南楚。”雁昭轻声道,“在这里,太锋利的刀,容易被人忌惮。”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诫自己。刚回北凛,锋芒毕露绝非好事。
      沈彻抬眼看向她,月光落在她眼底,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意,竟有几分少年气:“公主不也戴着面具吗?北凛的雪十年没落在你肩头,可南楚的暖,也没磨掉你的锋芒。”
      雁昭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这个只见过一面的西戎质子,竟一眼看穿了她刻意维持的冷漠面具。她在南楚十年,学的是温婉,藏的是锋芒,本以为回来后伪装得很好,却被他一语道破。
      “彼此彼此。”她定了定神,回以一个冷淡的眼神,“公子的温顺,也藏着不驯。”
      两人对视一眼,月光下,风雪似乎都停了。无需多言,彼此都懂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话。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异乡客,一个藏着南楚的温软记忆,一个揣着故国的血海深仇;一个在冷漠下藏着清醒,一个在温顺里裹着孤勇。
      “夜深了,我回去了。”雁昭率先移开目光,转身欲走。
      “公主。”沈彻叫住她,拿起石桌上的锦盒,“多谢赠药。这份情,我记下了。”
      雁昭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笼罩的宫道尽头。
      沈彻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夜色,才低头打开锦盒。金疮药的香气清淡,带着南楚特有的草木气息。他摩挲着锦盒边缘,想起她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北凛的雪,十年未落在她肩头,可归来的她,分明比这风雪更冷,也更烈。
      他握紧锦盒,转身回屋,将药收好。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听雪轩的灯亮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熄灭。而凝晖堂内,雁昭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彻那句“彼此彼此”。
      这北凛的深宫里,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演戏。而这个西戎质子,或许会成为这盘棋里,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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