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岚公主的刺 归宫已 ...
-
归宫已经半月有余,北凛的雪总算歇了两日,阳光透过凝晖堂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雁昭靠着窗边翻着南楚带来的医书,晚翠正替她熨烫刚送来的宫装,屋里暖炉烧得旺,倒有几分南楚冬日的温软模样。
这半月,雁昭过得算安稳。父皇召见过一次,问了些南楚的风土人情,她答得滴水不漏;大公主雁华送了两回点心,语气温和得像从未有过隔阂;连九皇子雁宸都来了三趟,缠着要听南楚的故事。唯有那位岚公主,自接风宴后便没再露面,像一道藏在暗处的影子,让人莫名不安。
“公主,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要不要去走走?”晚翠叠好衣衫,轻声提议,“这几日天暖,梅香都飘到凝晖堂来了。”
雁昭合上书,指尖划过书脊上熟悉的南楚笔迹,淡淡点头:“也好。”
她换了件素色斗篷,带着晚翠往御花园去。北凛的梅枝比南楚的更遒劲,花苞裹着残雪,开得凛冽又倔强。正走着,忽闻前方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宫女惊慌的啜泣。
雁昭驻足,就见雪地里跪着个小宫女,面前摔碎的茶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而站在宫女面前的,正是岚公主雁岚。
岚公主穿着一身艳红宫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满是戾气。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宫女,声音淬着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在身边何用?拖下去,杖二十!”
“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宫女哭得发抖,额头抵着雪地,“是地面太滑,奴婢没站稳……”
“滑?”雁岚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宫女手背上踩去,“本宫看你是骨头痒了!在西域时,别说摔了茶盏,就是少递一杯水,都要被鞭子抽!到了这北凛皇宫,倒娇气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怨毒,听得雁昭心头一沉。晚翠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公主,咱们绕路走吧,岚公主这几日脾气格外不好。”
雁昭却没动。她看着雁岚踩在宫女手背上的脚,看着那小宫女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南楚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是南楚的太子悄悄替她挡过刁难,是丞相教她“身处逆境,更要守心”。
而雁岚,在西域的十年,怕是什么温暖都没遇见过。
“岚公主。”雁昭终是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失手摔了茶盏,何必与一个宫女计较。”
雁岚猛地回头,看见雁昭时,眼中的戾气瞬间翻涌成惊涛骇浪。她收回脚,理了理裙摆,一步步走到雁昭面前,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剐过她的脸:“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公主’。怎么,在南楚待久了,连北凛的规矩都忘了?本宫教训自己宫里的人,也轮得到你插嘴?”
“我不是插嘴。”雁昭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觉得,公主的身份,不该用在欺凌弱小上。”
“欺凌?”雁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声音,“你在南楚锦衣玉食十年,回来就当你的二公主,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知道我在西域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冬天没有暖炉,夏天没有凉茶,还要看别人脸色苟活!你呢?你连北凛的雪都十年没沾过,凭什么回来就占着我的位置,受所有人待见?”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渐渐浮起水汽,却又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他们都忘了我!都觉得我死在西域才好!凭什么你雁昭就能顺顺当当回来?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
字字句句,都裹着十年质子生涯的血泪与不甘。雁昭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心头那点同情被尖锐的刺痛取代。她确实同情雁岚的遭遇,可这份同情,不该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我在南楚,并非锦衣玉食。”雁昭的声音冷了几分,“质子的日子,从来没有‘顺顺当当’一说。二公主的头衔是父皇赐的,若你觉得不公,该去问父皇,而非冲我撒气。”
“你少装模作样!”雁岚猛地推了雁昭一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同情我?收起你那廉价的可怜!我不需要!”
雁昭踉跄一步,晚翠连忙扶住她。雁昭站稳身子,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与嫉妒吞噬的女子,忽然觉得无话可说。有些伤痛,旁人无法共情;有些执念,外人也解不开。
她拂了拂斗篷上的雪尘,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能活着回来,已是幸事。若把日子过成只懂怨恨,才是真的辜负了这条命。”
身后传来瓷器再次碎裂的声响,伴随着雁岚压抑的呜咽。雁昭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梅林。晚翠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您刚才……是不是太直接了?”
雁昭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北凛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她轻轻摇头:“有些话,总要有人说。只是……听不听得进去,要看她自己。”
同情归同情,可这深宫之中,没人能靠着别人的同情活下去。雁岚的恨火已烧得太旺,她能做的,唯有守住自己的底线,至于旁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只是她没察觉,梅林深处的假山后,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四公主雁月扶着侍女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