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与质子》莫栖遥

17、西戎的恨

　　陪太后在暖阁里绣了半日的帕子，雁昭借口透气，沿着回廊往猎场的方向走。远远就听见喧哗声，夹杂着箭矢破空的锐响，想必围猎正到热闹处。
　　刚走到岔路口，就见一群人簇拥着往回走，为首的是二皇子雁承，满面红光，腰间挂着刚猎到的狐皮，身后跟着几个武将，正连声恭维。
　　“二皇子好箭法！那白狐跑得比风还快，竟被您一箭射中了眼！”
　　“不愧是北凛第一射手，这下皇上定要重重赏您！”
　　雁承哈哈大笑，眼角的余光瞥见雁昭，扬声招呼：“二妹也来看热闹？怎么不进猎场？”
　　雁昭屈膝行礼：“见过二皇兄，只是来透透气，不敢打扰皇兄们的兴致。”
　　“这有什么打扰的？”雁承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二妹在南楚学了不少本事，连父皇都夸你有见地，怎么不去试试骑射？也让皇兄瞧瞧你的身手。”
　　他语气带着炫耀，眼神里却藏着轻视——在他看来，南楚养出来的公主，多半是娇弱无力的。
　　雁昭淡淡道：“妹妹不善骑射，怕是要让皇兄失望了。”
　　“也是，南楚女子向来娇贵。”雁承笑着摆摆手，正要转身，忽然瞥见远处走来的身影，脸色微沉，“说曹操曹操到，沈质子这箭法，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雁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沈彻正从猎场走出，锦袍沾了些雪泥，手里却提着弓箭，箭囊空了大半。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一只鹰，翅膀上中了一箭，却还在挣扎，显然是被他射落的。
　　“二皇子过奖。”沈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眼神扫过雁承时，像结了层薄冰。
　　“过奖？”雁承冷笑一声，“本王倒不知道，西戎的质子还有这般好身手。怎么，在北凛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敢跟本王比试？”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二皇子这话，分明是在羞辱——质子就该安分守己，怎配与皇子同台竞技？
　　沈彻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抬手将弓箭递给身后的人，淡淡道：“切磋罢了，二皇子不必较真。倒是西戎的骑射，讲究‘射人先射马’，比北凛的‘猎兽’多了几分实战用处，二皇子若是有兴趣，臣倒可以讲讲。”
　　这话戳中了要害。北凛的围猎多是玩乐，西戎的骑射却脱胎于战场。沈彻明着是讲骑射，暗里却在嘲讽二皇子只会纸上谈兵。
　　雁承的脸瞬间涨红，攥紧了拳头：“你一个西戎质子，也配教本王？”
　　“不敢。”沈彻微微垂眸，语气却带着锋芒，“只是臣父曾说，战场之上，唯有强弱，无关身份。二皇子若有朝一日领兵出征，或许用得上。”
　　他刻意提起“臣父”，又说到“领兵出征”，字字都往二皇子的痛处扎——谁都知道，二皇子虽善骑射，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而沈彻的父亲，是西戎赫赫有名的战神，战死时仍在与北凛厮杀。
　　“放肆！”雁承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打过去。
　　“二皇兄！”雁昭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中间，“围猎本是乐事，何必动气？沈公子也是好意，只是话说得直了些。”
　　雁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雁昭，脸色稍缓：“还是二妹懂事。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今日定不饶他！”
　　沈彻看了雁昭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打圆场，簇拥着二皇子往行宫去了。雁昭望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沈彻：“沈公子何必故意激怒他？”
　　“激怒？”沈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我只是实话实说。一个连杀父仇人的密使都敢藏在府里的人，也配当皇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淬着恨，像冰碴子扎人。雁昭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怒。
　　“你都知道了？”
　　“方才在猎场，看见他与一个西戎打扮的人在后帐说话。”沈彻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帐篷，“那人身形，像极了莫贺身边的护卫统领。”
　　雁昭的心沉了沉。这么快就撞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我一个质子，能怎么办？”
　　他这话里的无奈，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人心惊。雁昭看着他清瘦的身形，忽然想起他在角楼说的话——“我的仇，我想自己报”。可面对手握权势的二皇子和远在西戎的仇人，这份决心显得如此单薄。
　　“至少……别硬碰硬。”雁昭道，“他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你若是惹急了他，吃亏的是自己。”
　　沈彻没接话，转身往听雪轩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你知道吗？我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到北凛那天，二皇子正在宫里设宴，庆祝北凛打赢了那场仗。”
　　雁昭愣住了。
　　“他喝了很多酒，还拿着我父亲的头盔炫耀，说那是他亲手缴获的战利品。”沈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时我就站在殿外，看着他举起头盔，听着满殿的喝彩，连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
　　原来如此。他的恨，不仅是为父亲，为西戎，更是为这份被当众践踏的尊严。
　　雁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孤瘦得像根随时会断的芦苇。她忽然明白，他今日的挑衅，不是鲁莽，是积压了太久的恨意终于忍不住泄了一丝。
　　晚风吹过，带来猎场残留的血腥气。雁昭裹紧了披风，往回走。她知道，沈彻心里的那团火，一旦烧起来，怕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而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二皇子身上，甚至……烧到整个行宫。
　　刚走到门口，就见晚翠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公主，不好了！岚公主来了，正在屋里等着您呢，脸色难看得很！”
　　岚公主？雁昭脚步一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