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角楼夜谈   雁昭不 ...

  •   雁昭不知怎的来到了禁宫的角,楼北凛的夜比南楚沉得更早,禁宫的角楼孤零零戳在墨色天幕下,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轻响。雁昭裹紧了披风,凭栏望着远处皇宫宫墙尽头的灯火,那里是皇子公主们的寝殿,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这角楼的风,比听雪轩更冷。”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雁昭指尖微顿,她没有回头,只从雕花栏杆的倒影里看见玄色衣袍的一角。沈彻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酒壶,壶身裹着厚厚的绒布。
      “质子的夜,总是难眠。”雁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今夜的风雪,“沈公子也习惯在深夜游荡?”
      沈彻走到她身侧,将酒壶递过来:“西戎的烈酒,能驱寒。”壶身温热,显然是特意烫过的。他见雁昭犹豫,自己先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发出低哑的笑,“放心,没毒。同是天涯沦落人,害你对我没好处。”
      雁昭接过酒壶,浅酌一口,辛辣的暖意瞬间从喉咙烧到小腹。她望着远处南楚的方向,那里曾有十年温软岁月,丞相师傅的教导、宫女的笑闹,还有太子萧景渊递来的那盏永不冷却的热茶。
      “南楚的夜,没有这么冷。”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那里的冬天会下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宫里的人会煮桂花酿,甜得能盖住所有烦心事。”
      “甜的酒,没劲。”沈彻靠在栏杆上,仰头又喝了一口,“西戎的夜只有风,卷着沙子能把人脸割破。但星空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我父亲说,草原的英雄死后都会变成星星,看着自己的族人。”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后来他死了,我抬头看星星,只觉得它们比莫贺的刀还冷。”
      雁昭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时带着一股倔强的冷意。这张脸在宫宴上总是没有表情,此刻却卸下了所有伪装。
      “莫贺将军?”她想起白日里宫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你父亲的死,与他有关?”
      沈彻握着酒壶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不仅有关,是他亲手斩下了我父亲的头颅,踩着汗血宝马在部落前炫耀,说这是‘清除汉女留下的孽种’。”他刻意加重了“汉女”二字,目光却坦荡地看向雁昭,“我母亲是汉人,所以在那些守旧的部落眼里,我连当王子的资格都没有。”
      雁昭沉默了。她想起南楚丞相曾说过,西戎可汗的汉人妃子温柔贤淑,却始终被部落排挤,可汗去世后更是下落不明。原来那个在权力倾轧中失去一切的女子,是沈彻的母亲。
      “质子的日子,都一样。”她轻声重复了他白日里说的话,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南楚待我很好,太子温和,师傅慈爱,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有用。他们需要北凛的盟约,我这个‘二公主’,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筹码。”
      她想起刚到南楚时,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梦见北凛宫墙的阴影。是丞相师傅教她读兵法、学权谋,告诉她“温柔乡最是磨人,唯有锋芒能护己身”;是萧景渊在她被其他使臣子女排挤时,不动声色地解围,递上一块南楚特有的软糕,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忘了苦”。
      “他们说你在南楚十年,养得像只温顺的金丝雀。”沈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雁昭,眼底有探究,“但我看你不像。你眼里有刺,藏得很深,和这宫里的人都不一样。”
      雁昭笑了,是归国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带着一丝自嘲:“温顺?那是给别人看的。在南楚,我若不温顺,死十次都够了。”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感让眼眶发热,“你呢?在北凛装温顺,装到自己都快信了?”
      “装久了,真假就不重要了。”沈彻望着西戎的方向,那里的战鼓仿佛已在耳边擂响,“我只要活着,活着等一个机会。莫贺老贼以为把我送到北凛就能高枕无忧,他忘了,草原的狼崽子,再怎么圈养,也记得回家的路。”
      夜风更紧了,吹起雁昭的披风,露出里面南楚绣制的素色内衬。沈彻目光一扫而过,看见她袖口绣着的半朵梅花——那是南楚太子萧景渊最爱的花。
      “南楚太子对你很好?”他突兀地问。
      雁昭的动作顿了顿,将披风拢紧:“他是个好人。在南楚,他是唯一让我觉得,质子的日子或许没那么难熬的人。”
      “那你为何回来?”沈彻追问,“南楚温软,北凛苦寒,还要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因为这里是北凛。”雁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北凛的公主,哪怕只是个顶着别人头衔的质子,也总有回来的一天。就像你,无论在北凛装得多温顺,心里想的,始终是西戎的草原。”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孤勇,就像他看透了她面具下的锋芒。同是被困在异乡的客,一个带着南楚十年的暖,一个揣着西戎未凉的恨,却在这冰冷的角楼上,找到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沈彻将酒壶递给她,壶里的酒已去了大半。“敬质子。”他说。
      “敬质子。”雁昭与他碰了碰壶身,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散开。
      远处传来禁卫换岗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沈彻直起身:“我该回去了,听雪轩的灯不能亮太久。”
      雁昭点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玄色衣袍融入夜色,只留下淡淡的酒气。她望着西戎的方向,那里有他未报的仇,有他未完的野心。而她自己,前路却依旧迷茫,像这北凛的雪,不知要落向何方。
      角楼的风还在吹,梅香混着酒气,在夜色里悄悄弥漫。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却仿佛已将彼此的心事,都浸在了这杯西戎的烈酒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