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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行宫雪路·人心渐显 温泉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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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行宫的车驾于清晨薄雾中启程,銮铃轻响划破寂静,浩浩荡荡的队伍如长龙碾过雪原,在莹白的雪地上拓出两道深邃辙痕,延伸向远山尽头。雁昭坐于暖阁马车中,指尖轻掀绛色车帘,看窗外银装素裹的松柏与亭台倏忽掠过,目光所及是冰封的景致,心头却萦绕着几日来未曾停歇的暗流。
大公主雁华递来的那支暖玉簪尚有余温,四公主雁月语带试探的闲言碎语犹然在耳,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那位只闻其名的岚公主,连同始终猜不透心思的沈彻,更让这场行宫之行蒙上了层朦胧的不确定性。
“公主,趁热喝口热茶吧。”晚翠捧着青瓷茶盏轻步上前,氤氲水汽模糊了她鬓边的绒花,“前面转过山坳便是行宫了,奴婢瞧着,沈公子的马车就跟在咱们身后呢。”
雁昭接过茶盏,温热顺着指尖漫向心口,漾起细微涟漪。她回眸透过帘隙望去,果然见一辆素色马车不紧不慢地随行,青灰色车帘紧闭如密函,将内里的人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分痕迹。
“倒是比旁人都沉得住气。”雁昭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杯沿浅声道。
“听说西戎质子向来如此,”晚翠为她拢紧车帘,声音压得更低,“出行从不多带侍从,连马车都是内务府闲置多年的旧物,漆皮都磨出了细痕。宫里人说他是怕张扬惹祸,也有人悄声议论……是皇上有意冷待,好让西戎知晓分量。”
有意冷待?雁昭想起那日宫宴遥遥瞥见的景象——沈彻腰间那枚黑木牌格外醒目,“质子”二字似含冰棱。或许吧。北凛与西戎征战多年,留着质子本就是场无声的博弈,又何来真心优待?
正如南楚皇室待她再温和,赏赐流水般送入馆驿,也始终记得她是北凛送来的质子,言谈间的分寸、眼底的防备,从未真正消融。
马车轻缓停驻,行宫朱门已在眼前。太后与皇帝的车驾率先入内,随后皇子公主按序而行。雁昭踩着鎏金脚踏下车时,正见沈彻从后车下来,依旧是那件洗得泛白的月白锦袍,领口缝补的细针脚若隐若现,手中只提一个青布小囊,行装竟比她的随身侍女还要简素。
他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那双眸子极黑,平静得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却又深不见底。雁昭微微颔首致意,转身随着引路宫女走向太后寝殿。
行宫依山而建,飞檐隐于苍松翠柏间,虽无皇宫恢弘,却处处透着雅致。暖阁内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太后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昭丫头快来,这一路风雪定是冻着了。”
雁昭上前请安,顺势坐于榻边锦凳。太后拉着她的手闲话家常,问及南楚行宫景致。
“南楚行宫多临水而建,”雁昭垂眸浅笑,“夏日里满池荷风送香,秋日里凭栏可揽水中月,只是水汽重,冬日湿冷,远不及咱们这温泉行宫暖融融的贴心。”
“暖是暖,就是偏了些。”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鬓边赤金步摇轻晃,“不过这样也好,离了京城的纷扰,倒能图个清净。”
正说着,外间传来太监清亮的通报:“二皇子、六皇子到——”雁昭起身避至雕花屏风后,锦缎屏风上绣着的寒梅映着光影,却拦不住外间清晰的对话。
二皇子的声音洪亮如钟:“皇祖母,孙儿已让人将后山猎场的陷阱细细查验过了,明日定猎些雪狐麋鹿回来,给您做件暖裘,再炖锅好汤解闷!”
六皇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体贴:“二哥有心了,只是这几日风雪正紧,猎场寒风如刀,皇祖母怎禁得住?不如儿臣在暖阁设局,邀几位夫人陪着母后弈棋闲话,岂不比去猎场稳妥?”
两人一刚一柔,话里话外皆是孝心,字缝间的较劲却如冬日冰棱,锐利分明。雁昭倚着微凉的屏风,听着这场无声的角力,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待皇子们离去,太后轻叹了口气:“你看他们,走到哪儿都不忘争一争。”
雁昭从屏风后走出,垂眸未接话。皇家子弟自出生便立于权力棋局,每一步都需步步为营,又怎能不争?
傍晚设宴,灯火如昼。雁昭坐于末席,望着主位上笑语晏晏的帝后,看着左右皇子明争暗斗的眉眼,瞥见席间雁华堆着笑意的脸、雁月闪烁不定的眼,忽然觉得这满堂的笙歌酒暖、衣香鬓影,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虚假,如镜中花影般不真切。
她轻轻放下银筷,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走出了暖意熏人的宴会厅。廊下寒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也让心头的闷郁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