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错嫁》扶楹

5、抚琴

　　在去往牡丹园的路上，白芷十分不解地看向自家姑娘：“姑娘，这样太师大人不会生气吗？此举实属无礼。”

　　许南絮莞尔一笑：“聪明人不必多说，他也会明白。既是试探，一局棋便够他思量了。人们常说看棋如看人，我可不想被人窥个干净。”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中却无丝毫暖意，“这不过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他好女儿送来的这份‘好礼’。我自然得收下，岂能因他而避了？”

　　上一世，她初入太师府赏花，赵子衿便借口右教坊琵琶手受伤，逼她顶替献艺。琵琶虽为最艰涩的乐器，却是当今圣上的心头好——这份偏爱，也不过源于昔日元贞公主那惊才绝艳的琵琶罢了。正是她当日的难堪，才衬得许念芸技艺超群，之后才在京中有琵琶第一手之称。

　　说来讽刺，前世沈川也极爱琵琶，她为了能与他的古琴相和，曾那般刻苦习练；可笑的是，沈川爱的并非琴音，而是那抚琴之人。

　　思及此处，许南絮面上不觉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

　　白芷望见姑娘神情忧伤，便不再言语，默默退后半步跟随。

　　行至园中，耳畔忽闻嬉笑喧哗：
　　“念芸姐与这芍药真是相得益彰！不愧是盛京第一美人呢！”
　　另一人附和：“那是自然！只不知日后，念芸姐会花落哪家公子？”
　　“依我看，倒真有一位公子堪配我们这位美人儿！”又一人打趣道。
　　众人兴致顿起，连声追问：“好姐姐，快说说是哪家公子？竟能与念芸姐相配？”
　　那打趣之人见吊足了胃口，走到众人面前压低声音：“自然是当今六皇子殿下！”
　　“死蹄子！再浑说我撕烂你的嘴！”许念芸佯装薄怒，瞪向那说话之人。
　　“哎呦，妹妹下次不敢了，姐姐可别气恼！”嘴上讨饶，脸上却堆满了得逞的笑容。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各位姐姐的雅兴。”许南絮含笑徐步走来，声音清越。

　　赵子衿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忙道：“怎会！南絮姐姐来得正好。”
　　许南絮以袖掩唇，轻笑道：“哦？子衿妹妹且说说，好在何处？”
　　“南絮姐姐，”赵子衿声音愈发低柔，带着几分怯意，“我听闻念芸姐琴艺了得，想必姐姐也造诣非凡。今日是妹妹及笄之喜，偏巧右教坊缺了一位琴师……不知妹妹可有幸，能听姐姐弹奏一曲？”

　　许南絮面上依旧柔和，心底却在嗤笑。赵子衿这番惺惺作态，倒与前世那咄咄逼人的嘴脸判若两人。

　　“我不弹，并非不会，恰恰相反，我十分擅长。”许南絮随即展露一个明媚却略带锋芒的笑容，“只是不知右教坊的琴师们，能否跟上我的节奏。”

　　“这位小姐未免太过托大！”一位琴师忍不住出声讥讽。其余琴师也纷纷点头，面露不忿。他们皆是京城顶尖琴师，岂容一个贵女如此轻视？

　　“不知姑娘欲奏何曲？”右教坊访主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南絮，眼中带着审视与好奇。他笃定这贵女不过是学了些皮毛，口气竟如此狂妄，倒要看看她有何本事。

　　许南絮调琴的手指微微一顿，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十面埋伏》。”

　　微风拂过，几片芍药花瓣飘落，点缀在许南絮发间。染着蔻丹的指尖拂过怀中那把螺钿紫檀琵琶，二十八颗玉轸在暮春光影里流转着星彩。她按住正在调音的缠弦，青玉轴触手生凉。

　　台下贵女们见状，窃窃私语，掩口低笑：“瞧她，连琵琶都不会抱，竟不用拨片？”“可不是，许家二小姐果然……啧啧……”

　　“铮——！”

　　第一个凌厉的泛音骤然迸发，惊得藤架上歇息的蓝尾鹊振翅飞走。四弦轻扫间，许南絮恍然忆起初学琴时，抡指扫过缠弦，指尖渗出的暗红血珠。

　　“许姐姐这琵琶……怎有如此重的杀伐之音？”翰林院编修家的幼女攥紧了手中丝帕，发间新簪的芍药花瓣竟诡异地颤抖起来，如同被无形箭矢洞穿。

　　许南絮反手摘下腰间翡翠禁步，素色裙裾忽如战旗般翻卷。十指扣弦的力度陡然加重，琴音瞬间变得金戈铁马！

　　“当啷！”

　　郑御史家千金手中的茶盏失手坠地，摔得粉碎。

　　前几日落水时撞在石上的伤口，随着疾风骤雨般的轮指动作骤然崩裂。殷红的血珠顺着冰蚕丝弦滚入琴箱，瞬间点燃了蛰伏于灵魂深处的滔天恨意！

　　满园芍药开始簌簌凋零。琴师们手忙脚乱地试图跟上那摧枯拉朽的节奏，只听“嘣”、“嘣”几声，数根琴弦应声而断！

　　“快住手！”不知是谁尖声惊叫，“琉璃灯……”

　　晚了！

　　最后一轮狂暴的扫弦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十六盏琉璃灯应声炸裂！

　　纷扬的花瓣与晶亮的碎片在空中凝滞，宛如前世被人诬陷私通时，四面八方投来的唾骂与鄙夷。

　　许南絮狠狠咬断一缕被音波震散的青丝，视野在翻涌的恨意中逐渐猩红，仿佛又看到了前世投身烈焰的自己。

　　“嗡……”琴弦的轰鸣在指尖按压下戛然而止。许南絮抬眸，声音平静无波：“献丑了。只是可惜了贵府的琉璃灯。”

　　满园死寂。

　　右教坊访主的古琴断了三根弦，郑家小娘子的翡翠发簪断成两截，琉璃灯碎了一地，芍药尽数凋零，整个院落一片狼藉。唯有许南絮怀中那把紫檀琵琶，依旧完好无损，在残阳下熠熠生辉。

　　“南絮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曲既已献，便先行告退。各位姐姐尽兴便是。”说罢，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裙，转身欲走。

　　“站住！”赵子衿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气急败坏地指着许南絮，“本小姐准许你走了吗？你好大的胆子！”

　　“赵家小姐邀我家小姐为您弹琴助兴，小姐已然照做。如今小姐身体不适，你却要强留？”白芷看着许南絮指尖渗出的血珠，声音哽咽。

　　许南絮望向白芷，眼中情绪翻涌，晦暗难明。上一世，白芷从未背叛。她虽非家生子，是赵姨娘从外头买来的丫头，却忠心耿耿，陪她熬过无数苦难。只因“底子不干净”，至亲被人拿捏……她曾向自己求助，可那时的自己太过无能，不仅未能救下白芷的亲人，反害了她……想到这里，许南絮心头一阵钻心刺骨的疼。上一世，她辜负了太多人，唯独不曾辜负那一对豺狼！

　　“你一个贱婢也配与本小姐说话？反了天了！”赵子衿恼羞成怒，扬起手便用尽全力朝白芷脸上扇去！

　　许南絮动作稍迟一步，未能完全推开白芷。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白芷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迅速肿胀起来。

　　这一巴掌，如同狠狠踏在了许南絮逆鳞之上！前世所有因她而受难的在乎之人，其痛楚瞬间涌上心头。这一世，她不仅要复仇，更要护住身边之人！

　　电光火石间，许南絮反手便给了赵子衿身旁最近的一个丫鬟一记响亮的耳光！紧接着，她抬腿，快如闪电般狠狠踹在赵子衿的膝弯！

　　“啊！”赵子衿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扑通”跪倒在许南絮面前！

　　许南絮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的赵子衿，周身气场凛冽如寒冬，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一具死尸。

　　赵子衿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许南絮身上那瞬间爆发的威压，竟让她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地吞咽着口水。

　　众人被这雷霆手段震得目瞪口呆，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赵家小娘子好大的威风！”许南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此乃天家赐园之地，岂容你放肆撒野？本小姐是官家千金，不是你太师府的婢子！你是宴主，却无强留宾客的道理！你对我的侍女动粗，是无礼！动手指我，更是毫无半点闺秀风范！敢问太师府的规矩，便是如此教你的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地上狼狈的赵子衿一眼，拉起白芷的手，在一片死寂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与此同时，朱墙之外槐树浓荫里，一个劲装少年正对着身旁的黑衣青年咋舌：“哥，京城的姑娘都这般有趣了吗？不过那位太师府的小姐也太怂了吧，竟一声不吭？”
　　“她被点了哑穴。”黑衣青年淡淡道，目光仍追随着园中那道离去的素色身影。
　　“咦？我怎么没瞧见？”少年摸着后脑勺，一脸困惑。
　　“因为出手的人，动作快得走了。”黑衣青年说完，身形一晃，已如鹞鹰般轻盈落地。
　　“哎！哥！等等我！”少年急忙也跟着跃下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