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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潭惊变生辰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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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悬空,子时三刻。
翠湖居侧殿内,药香被浓稠的魔气撕得粉碎。晏尘小小的身子在床榻上蜷成团,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雏鸟。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煞白的脸颊上,随着每一次痉挛轻轻颤动。
"呜…………"
被角被他抓得咯吱作响,齿缝间漏出的闷哼支离破碎。青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布料在掌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云谏扣住他抽搐的肩膀,眼睁睁看着那些粘稠如沥青的魔气,一寸寸蚕食晏尘脆弱的丹田。
"咔。"极轻的一声脆响。晏尘脊背猛地弓起,脖颈仰成濒死的弧度。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刺破夜空,伴随着灵根碎裂的清晰声响。
"啊————!!"
纤细的脖颈绷出狰狞青筋,十指在檀木床板上抓出数道带血的沟壑。云谏将他死死按进怀里,清霜在头顶嗡鸣,倾泻的寒气却只能堪堪冻住外溢的黑雾。魔气在经脉里翻搅。像无数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刮着骨髓;又像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烧灼每一寸血肉。晏尘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雾随着急促的喘息从口鼻涌出。
灵根生生被碾碎的痛,原来重来一次,还是会让人疼得想立刻死去。
崔战峰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魔气侵蚀太深,灵根已毁,十年内若无法净化……"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十年后,晏尘要么堕魔,要么死。
云谏站在床边,清霜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目光落在晏尘通红的手腕上的几道深深的勒痕,是昨日魔气暴走时,晏尘怕伤到人,自己用锁链捆住自己留下的。
"师尊,"云谏突然开口,"可有解法?"
崔战峰沉吟片刻:"古籍记载,北海有净灵莲,可能净化魔气。但北海禁地过于危险,而且……"他看了眼疼得发抖的晏尘,"他现在不宜远行。"
云谏点头:"弟子明白了。"
夜晚,云谏独自守在晏尘身边,他颤抖的握住晏尘被汗水和鲜血浸湿双手。
月光照在小团子胖胖的侧脸上,魔纹已经消失,昏暗的灯光衬得晏尘的脸是那么苍白,一滴泪无声滑落,在衣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五年未曾落泪的眼睛此刻酸胀得厉害,视线里的小师弟痛苦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轻抚着晏尘的脸。
“晏儿……”
……
三日后,晏尘终于能下床走动。
崔战峰严禁他继续修炼,只允许他在青霄阁内活动。晏尘倒也乖觉,每日不是跟着云谏去三味园看书,就是蹲在百草园看紫阳长老炼药——虽然每次都被赶出来。
这日傍晚,云谏被崔战峰叫去商议要事,晏尘独自在百草园后的竹林里溜达。
"哟,这不是魔渊来的小废物吗?"
一道讥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尘回头,看见三个穿着百草园弟子服饰的少年站在不远处,领头的那个手里抛着一块灵石,满脸不屑。
晏尘眯了眯眼。
这三人他认识,百草园的紫阳长老的弟子,紫阳长老本来就因为他是从魔渊出生就不给他好脸色,连带着他的弟子们也狐假虎威。
领头的叫林豪,紫阳的亲传弟子,仗势欺人的狗东西,第一世没少在暗地里使绊子。
"听说你灵根毁了?"林豪耀武扬威的声音响起。
晏尘有些小惊讶,他“吸收魔气”的事情没有传出去,“灵根被毁”的消息倒是传出去了。
林豪嗤笑:"果然是魔物,连修炼都不配。"
晏尘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竹叶。
"哑巴了?"另一个弟子上前,猛地推了他一把,"魔渊的脏东西,也配待在青霄阁?"
晏尘被推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竹子上,震落几片叶子。
魔尊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撞红的手掌,忽然笑了。魔气回归,也不知他前世九烬魔尊时独创的招式能使出几分。不过就这几个废物,估计他一招就能让他们跪地求饶。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黑气……
就在这时,晏尘瞥见竹林小径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玉冠,腰间悬着清霜。
云谏。
晏尘眼睛一亮,指尖的黑气瞬间消散。他眨了眨眼,眼眶立刻红了,嘴唇颤抖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救命啊!师、师兄……"他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喊,踉踉跄跄地朝云谏跑去,"他们……他们欺负我……"
魔尊大人很懒的,报复别人,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自己动手。
云谏接住扑过来的晏尘,目光扫过他泛红的手掌,眼神骤然一冷。
三个弟子脸色大变:"霜玉君!我们只是——"
"朱雀堂,"云谏打断他们,"二十鞭。"
"凭什么?!"林豪不服,"他一个魔渊来的……"
"三十。"云谏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三人顿时噤若寒蝉。
朱雀堂,青霄阁内四堂之一,青霄阁刑堂,玄铁为柱,地火为牢。堂前"明正典刑"铁匾森冷,凡入者需跪诵门规三百遍。七十二道刑具皆刻镇魂符文,便是最寻常的戒尺,也能打得人神魂俱颤。
晏尘至今记得,第一世时,他故意犯的那些门规,晨课迟到、私自下山、偷摘药圃灵果……朱雀堂的青石门槛,几乎要被自己频繁出入的脚步磨平。现在想想也还是心有余悸,这一世能躲则躲吧。
朱雀堂刑房内,鞭梢破空的锐响混着皮肉绽裂的闷响,在石壁间来回碰撞。
晏尘蹲在院外的老槐树上,指尖拨开窗棂缝隙。每道鞭声炸响,他睫毛就跟着颤一下,唇间却轻轻数着:"十七、十八……"
执事的是管理朱雀堂的庞龙长老玄铁鞭浸过盐水,三名弟子后背早已血肉模糊。林豪痛得脖颈青筋暴起,抬头时正对上窗外那双含笑的眼。
晏尘冲他露出虎牙一笑,做了个鬼脸,慢悠悠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你——!"林豪刚要喊,
"三十。"庞龙抖落鞭上血珠,"霜玉那孩子特意交代,一鞭都不能少。还有门规三百遍诵完才能回去。"
晏尘心满意足地跳下树,一转身却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云谏垂眸看他:"好看吗?"
晏尘:"……"
晏尘眼睫一垂,立刻扯住云谏的袖角轻晃,嗓音里浸着蜜糖般的委屈:"师兄,我伤口疼……"
云谏静立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忽然俯身将他抱起。
"师、师兄?"晏尘慌忙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揪紧了那截雪白衣领。
"别动。"云谏托着他的腿弯往翠湖居去,"回去上药。"
暮色渐沉,青石小径上两道影子融成一道。晏尘将脸埋进师兄肩窝,偷偷深嗅那缕清冷的桂花气息。这一世,他总算摸透了让师兄心软的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