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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染桂香授剑痕 ...

  •   翠湖居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凉意,薄雾笼罩着湖面,竹叶上的露水尚未蒸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滴,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为这静谧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机。

      崔战峰还未开启晏尘的新课程,依然是由云谏管他。

      晏尘趴在书案前,握着毛笔,一脸认真地在纸上画蚯蚓。

      云谏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纸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墨迹,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剑’字?”他问。

      魔尊大人抬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是啊,师兄,不像吗?”

      云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眼前这团东西,说是鬼画符都算抬举了。晏尘的字,丑得让云谏眼前一黑。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被风吹歪的树枝,就连最简单的“一”字都能写出波浪线的效果。

      云谏自幼习字,讲究的是笔锋凌厉如剑,何时见过这等……狂放不羁的写法?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重写。”

      晏尘瘪了瘪嘴,小声嘀咕:“可我觉得挺好的啊……”

      云谏瞥了他一眼。

      晏尘立刻闭嘴,乖乖铺开一张新纸,蘸墨,落笔。

      然后,又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云谏:“……”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手腕太僵。”他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晏尘的手腕上,“握笔要松,力道在指尖,不在掌心。”

      晏尘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心跳微微加快。

      师兄的手,还是这么凉。

      云谏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剑”字。

      “横要平,竖要直,转折处需顿笔。”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拂过晏尘的耳畔,“像这样。”

      前世,师兄也是这样教他的。

      那时的他,是真的不会写字。魔渊洞穴里长大的孩子,连笔都没见过。第一次握笔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写的字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行,有几处墨团晕开成乌云,还有几个字缺胳膊少腿。

      "握笔。"云谏道。

      小团子连忙伸出右手,被师兄冰凉的手指轻轻掰正。他的小手被整个包裹住,师兄的呼吸拂过耳际:"腕要平,指要实。"

      松烟墨在宣纸上晕开第一笔,晏尘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走神。师兄的指尖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他手背时痒痒的。

      "专心。"

      戒尺"啪"地敲在案几上,吓得晏尘一哆嗦。可才写了三行,窗外飞过的山雀又吸引了他的注意。笔尖不知不觉画出了小鸟形状的墨团,直到戒尺阴影笼罩下来。

      "伸手。"

      晏尘闭着眼颤巍巍摊开掌心。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戒尺只是轻轻点了点他虎口:"此处发力。"

      这样的场景在之后半月日日上演。有时晏尘写着写着就开始画小人,把"剑"字写成扭曲的棍棒;有时墨汁沾了满脸,自己却浑然不觉地冲师兄傻笑。每当这时,云谏的戒尺就会准时落下,不过十次里有八次都打偏了。

      "霜玉君偏心!"路过的器修弟子起哄,"上次我少写个注解,戒尺都打断两根!"

      某个被云谏养胖了一些的小团子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把字帖举得老高:"我写的比师兄还好!"

      云谏面无表情地抽走宣纸:"今日加练五张。"

      晏尘立刻耷拉下小脸来。

      几个月后,他的字渐渐有了云谏的风骨,清峻凌厉,连崔战峰看了都夸赞“有谏儿的影子”……

      可现在,他得装。

      得装作连横平竖直都不会,装作是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只为了再多感受一次,师兄手把手教他的温度。

      “会了吗?”云谏松开手,直起身。

      魔尊大人回过神,看着纸上那个工整的“剑”字,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写的“蚯蚓”,故作惊讶:“哇,师兄好厉害!”

      云谏:“……”

      他总觉得小团子的反应有些夸张,但看他一脸真诚,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道:“继续练。”

      ……

      两个月后。

      翠湖居的侧殿内,晏尘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吵书。他的字依旧称不上多好,但至少能看出字形了,横平竖直,撇捺分明,虽无风骨,却也工整。

      云谏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案上。

      晏尘抬头:“师兄?”

      云谏淡淡道:“奖励。”

      晏尘好奇地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三颗桂花糖,金黄透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愣住了。

      桂花糖,两世以来独属于他的奖励。

      那时翠湖居的桂花开了第二茬。晏尘趴在石桌上临帖,忽然被甜香勾得抬头,看见云谏正将几颗琥珀色的糖块排成小塔。

      "写完得三颗。"

      小团子的眼睛瞬间比糖还亮。他抓笔的姿势突然标准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当最后一个"永"字收锋时,宣纸上的字迹竟有了几分清峻风骨,竟有几分云谏的风采。

      "手。"

      晏尘条件反射地缩脖子,却见师兄捏起颗桂花糖放在他掌心。糖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封着的金色桂花瓣。

      "给我的?"小团子的声音在发抖。

      见师兄点头,晏尘突然捧着糖块笑着转了三个圈。他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舔了舔,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

      "怎么这么开心?"

      "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晏尘把糖纸抚平夹进书里,突然想到什么,低下头,嘟着嘴巴,"以前在魔渊,他们都说……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云谏砚墨的手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

      自那以后,桂花糖成为专属于晏尘的奖励。

      "成何体统!"崔战峰训话云谏,转头却吩咐百草园多备些防蛀的药剂。

      后来,晏尘练字有进步,云谏便会给他桂花糖。表现好时,修炼有进步时,师兄也会奖励他各式各样的桂花糖,糖也越攒越多,他舍不得吃,全藏在床底的小木盒里。

      直到云谏闭关的那三年,再到后来的寒潭洞决裂,再到后面的八年复仇,再没人给他“奖励”。那盒桂花糖,他想了整整十多年。等最后带回九烬宫时,糖已经全部化了,黏在盒底,抠都抠不下来。

      “怎么?”云谏见他不动,问道,“不喜欢?”

      晏尘摇头,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口腔,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好吃。”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云谏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晏尘又拿起第二颗糖,却没有吃,而是递到云谏面前,“师兄也吃。”

      云谏一怔,摇头:“不必。”

      “可我想分给师兄。”晏尘执拗地举着糖,“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云谏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糖,解开包纸,放进嘴里。甜味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陌生,他微微蹙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晏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师兄,甜吗?”

      云谏:“……嗯。”

      晏尘笑得眼睛弯弯,把最后一颗糖也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糖块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晏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给师兄做了礼物。"

      展开是歪歪扭扭的剑穗,金线绣着"天下第一"四个字,其中"下"字还少了一横,是晏尘故意为之,和第一世一模一样。云谏系在剑柄上时,穗子立刻歪向一边。

      "丑。"首席大师兄如是评价,但还是把剑穗挂在了剑上。

      “哈哈哈。”晏尘笑了,他才不会戳破师兄的伪装呢。

      他至今都记得,前世他这死要面子的师兄,明明把这剑穗都磨得起毛边了,还硬撑着带了十年。直到自己重新编了个更精致的,那人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换上。

      云谏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轻轻的抚摸着小团子毛茸茸的脑袋,经过他这两个月的喂养,小团子终于长肉了。

      夜里,晏尘躺在云谏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天他借口做恶梦住在师兄的主殿,却不想师兄就静静坐在案上看书或练字,直到他睡着才过来睡觉,又在他醒来前早就醒了。让魔尊大人根本没办法冲师兄撒娇。

      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那张纸,上面是他今日练的字,字迹工整,已有了几分模样。

      其实,他能写得更好。

      若是放开手脚,他能写出和云谏一模一样的字,连崔战峰都不一定能分辨得出。

      但他不想。

      他喜欢看云谏皱眉又无奈的样子,喜欢他冰凉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甚至喜欢他偶尔说出的那句“重写”。就像前世那样,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是最纯粹的相处。

      窗外,月光洒落,湖面泛起银辉。

      晏尘轻轻摩挲着那张纸,心想:明天要不要故意把字写歪一点呢?

      ……

      翠湖居的晨雾还未散尽,晏尘就被便宜师尊拎到了青龙堂后的练武场。

      青龙堂由百燃长老崔战峰管理,是收藏武器的地方。堂后有装门内阁弟子练武的场地。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柱上刻满繁复的符文,是专为修炼五行法术而设的阵法。崔战峰负手而立,素色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眉间那道剑痕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凌厉。

      “火灵术,青霄阁基础法术之一。”崔战峰抬手,掌心“唰”地燃起一簇赤红火焰,火舌吞吐间,温度骤然升高,“控火的关键,在于灵力的收放。”

      晏尘盯着那团火默默后退了一步,心里暗暗叫苦。他最讨厌的就是火系法术。

      前世魔渊的童年经历让他怕火,任何炽热的火光都会让他心有余悸,恨不得后退三里。即便后来成为魔尊,他催动的魔火也始终裹挟着刺骨阴寒,与眼前这簇跳动的阳火形成鲜明对比。

      崔战峰瞥了他一眼:“试试。”

      晏尘硬着头皮抬手,调动体内灵力。“噗”的一声,他掌心冒出一缕黑烟,随后“嗞”地熄灭了。

      崔战峰:“……”

      晏尘干笑:“呵呵,师尊,要不我先练水系……”

      “再来。”崔战峰冷声打断。

      三个时辰后。

      晏尘瘫坐在地上,掌心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他第无数次抬手,第无数次失败,火苗不是刚冒头就灭,就是“轰”地炸开,险些烧着他的袖子。

      崔战峰的脸色越来越沉,“火灵术乃基础中的基础。”他声音冷硬,“若连这都掌握不了,谈何修行?”

      魔尊大人一脸委屈:“可我……”

      “一百遍。”崔战峰打断他,“练不完,不许吃饭。”

      晏尘瞪大眼睛:“一百遍?!”

      崔战峰不再理他,转身对走过来的云谏道:“你盯着他练。”

      云谏拱手:“是。”

      日头渐西,练武场上只剩晏尘和云谏两人。

      晏尘第37次失败后,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向云谏:“师兄,我饿……”

      云谏垂眸看他,声音平静:“继续。”

      晏尘扁嘴,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云谏不语。

      晏尘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蹲下来:“师兄,我胃疼……”

      云谏眉头微蹙,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灵力探入,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装得不像。”

      晏尘:“……”

      这招居然不管用了?!前世,他只要喊疼,云谏总会心软。可现在,师兄怎么变得这么铁面无私了?

      晏尘不甘心,又换了个策略。他凑近云谏,眨巴着眼睛,声音软得像糖:“师兄,你最好了……就让我吃点东西嘛,我保证吃完马上回来练!”

      云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啪。”一记戒尺轻轻敲在晏尘手心上。

      “专心。”云谏道。

      晏尘:“……”

      师兄变了!

      魔尊大人委屈极了,可看着云谏那双清冷的眼睛,又不敢再耍赖,只好蔫头耷脑地继续练习。

      第58次,火苗终于稳定燃烧了三息。

      第72次,火焰能随他心意稍稍变大变小。

      第89次,他成功让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100次,晏尘掌心托着一团赤红火焰,火光明灭间,竟显出几分灵动。

      指尖的火苗倏地熄灭。晏尘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呼了口气。这炽热的火灵术,他宁愿一辈子不用。

      晏尘抬头,现在的他是真饿极了,“师兄,我成功了。”

      云谏看着那团火,微微颔首:“嗯。”

      晏尘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那我们现在能去吃饭了吗?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灵兽!”

      云谏被他拽得晃了晃,终究没推开他,只道:“走吧。”

      玄武堂,光听名字便觉气势磅礴,仿佛藏着什么镇派绝学。谁能想到,这竟是青霄阁弟子们每日用膳之地?

      传闻青霄阁的祖师爷原本就是个农民,设立内四堂时,大手一挥:“修行之人也得吃饭!民以食为天。”于是专设一内堂掌管膳食。又因“玄武”神兽形似灵龟,而龟汤滋补,索性便将食堂定名为“玄武堂”。自此,每当新入门的弟子战战兢兢问“玄武堂可是修炼秘法之地”,总会被师兄师姐们笑着领去玄武堂,喝一碗热腾腾的灵龟汤。

      玄武堂内,正值晚膳时分的后半段。

      青霄阁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当云谏带着晏尘踏入殿内时,喧闹声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他们的首席大师兄,居然和别人一起吃饭?

      云谏素来独来独往,用膳时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速战速决后便离去。何时见过他身边跟着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

      晏尘浑然不觉众人的惊讶,兴冲冲地拉着云谏去领餐食。

      青霄阁的膳食分三等:外门弟子吃粗粮素菜,内门弟子有荤有素,而亲传弟子则多一道灵龟汤。

      晏尘端着自己的位于“二等”餐盘,眼睛却直往云谏的“一等”汤碗里瞟:“师兄,你的灵龟汤看起来好好喝……”

      云谏看了他一眼,默默将汤碗推过去。

      晏尘立刻眉开眼笑,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随即被烫得直吐舌头:“嘶——好烫!”

      云谏:“……”

      他抬手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魔尊大人灌下茶水,泪眼汪汪:“谢谢师兄……”

      这一幕落在其他弟子眼里,简直惊掉下巴。

      “那是……首席师兄?”有人小声嘀咕,“他居然会给人倒茶?”

      “那小师弟什么来头?竟能让首席如此纵容……”

      议论声中,晏尘美滋滋地啃着鸡腿,啃完鸡腿后,又时不时从云谏碗里偷一筷子荤肉。云谏看似不理他,却在他每次偷肉时,默默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一点。

      ……

      夜深,翠湖居侧殿。

      晏尘瘫在床上,浑身酸痛,掌心还残留着灼烧感。

      “师尊太可怕了……”他嘟囔着翻了个身,烈火的余温仿佛还在手心上,让他不适。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云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小瓶。

      “手。”他道。

      晏尘乖乖伸出红肿的掌心。

      云谏坐下,从瓶中倒出些许药膏,轻轻涂在他的手上。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晏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师兄,你当初学火灵术时,也被师尊这么罚过吗?”

      云谏动作一顿,淡淡道:“嗯。”

      “一百遍?”

      “三百遍。”

      虽然并没有,作为被认为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的人,他练习这种简单的灵术时自然是一遍过。

      晏尘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平衡了不少,“……不愧是师兄。”

      云谏收起药瓶,起身欲走。

      晏尘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师兄,明天……你还会陪着我吗?”

      月光透过窗棂,映在云谏清冷的侧脸上。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晏尘笑了,松开手,目送他离去。

      云谏走出门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抚平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后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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