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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影初逢,霜雪同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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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尘第一次到青霄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
白虎堂前人声鼎沸。云谏立在崔战峰身侧,望着新弟子们排成的长列。多是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统一发放的素白弟子服,眼里满是憧憬。直到队伍末尾,晃来个小小的身影。
像一个干干瘪瘪的小团子。
云谏想。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微微发黄的头发下,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亮得过分。过长的衣摆绊得他一个踉跄,立刻引来几声嗤笑。
“那就是掌门带回来的孩子?”
“听说竟是个哑巴。”
“身上还带着魔气呢……”
议论声飘进云谏耳中,他看见那小团子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隔着布料都要嵌进掌心。轮到他上前时,竟没人肯递拜师茶。
小团子仰着头,目光扫过各位长老,最后落在崔战峰冷峻的脸上。
“我……”奶声奶气的嗓音磕磕绊绊,“晏尘……五岁……”
堂内霎时静了。有长老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案几上。崔战峰眉头微蹙,目光如剑般扫过那小小的身子。
没有长老出声。
小团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
大典结束后,云谏按例巡视宗门。路过玄武堂时,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厨房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细微的抽泣声从灶台后传来,他挑亮灯盏,看见那被冷落的小团子正抱着半个冷桂花糕头啃。
一个小团子在啃一个小小团子。
首席大师兄如是想。
“咳……”小团子突然噎住,小脸涨得通红。
云谏鬼使神差地倒了杯温水,蹲下身轻拍他单薄的背脊。等咳嗽平息,那双沾着桂花糕屑的小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谢……谢丝……师兄……”
月光下,小团子眼角的泪痕闪着细碎的光。
“为何在此?”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小团子瑟缩了一下,慢吞吞地组织语言:“没有……屋子……饿……”
每个字都像费了极大力气才挤出来。云谏瞥见他手腕上未消的淤青,这是白日里被其他弟子推搡的痕迹。
云谏给他递了一个暖乎乎的桂花糕,晏尘下意识接过,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
云谏牵起小团子的小手,“跟我来。”
小团子的手过于小了,根本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翠湖居的侧屋久没人住,云谏翻出自己幼时的寝衣给晏尘换上。白色的衣服套在小团子身上仍显宽大,空荡荡的袖管里伸出两根细瘦的胳膊,在灯下晃着。
更像一个白白的小团子了。
有点滑稽。
云谏突然生出把这个小团子养成胖团子的想法。
“睡吧。”云谏吹灭蜡烛,转身时却被拉住了衣角。
“师兄……”黑暗中,小团子的声音发颤,“不……赶我走吗?”
窗外竹影婆娑,云谏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音节,会让身后的小团子咬着被角,偷偷笑出声来。
……
从此青霄阁多了道奇景。每日寅时,其他弟子还在梦乡,晏尘已蹲在剑坪边缘,看云谏练剑。小团子总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每当云谏剑气走偏,那双大眼睛里就立刻浮起担忧。
“过来。”某日晨练后,云谏突然招手。
晏尘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跑过去,却在离师兄三步远时猛地停住,紧张地绞着衣角。
“伸手。”
小团子乖乖摊开掌心。云谏将一根细竹枝放在他手上:“握紧。”
竹枝在晏尘手中颤抖着划出歪斜轨迹,竟意外带起微弱气流。云谏眼中闪过诧异。小团子竟无师自通,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明日此时,再来。”
这句话成了小团子的整个世界。他开始更执着地跟在师兄身后,像条沉默的小尾巴。云谏在经阁查典籍,他就蹲在门外数蚂蚁;云谏去药庐取伤药,他便帮忙捧着药包。
甚至有一次云谏受罚跪在雪地,远处多出个雪堆——那是晏尘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
那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就这样默默无言。
那时的晏尘尚未深入红尘,在人间所得的温暖全是云谏给的。他不懂太多,只想着用自己的方式回报。
那个小身影似乎有些冷,蜷缩起来,现在真的像个小冰团子。
小冰团子就这样陪着云谏挨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云谏扶着发麻发冷的双腿,把冻了一夜快要冻傻的小冰团子抱了回去。
……
“你捡的这崽子倒是忠心。”某日,崔战峰突然开口,“可惜魔渊出身,终究是禁忌。”
云谏研磨药粉的手顿了顿:“弟子明白。”
“真明白?”崔战峰冷笑,“那昨夜为何偷偷教他心法?”
药杵砸在臼底,发出一声脆响。云谏跪得笔直:“弟子知错。”
“错在哪?”
“未经师尊允许……”
“蠢货!”崔战峰猛地拍案而起,“错在你用那么难的秘法启蒙!他那身子骨,禁得住寒冰之力?”
案几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云谏这才想起,小团子近来总在半夜咳嗽。
当晚,翠湖居侧屋传来压抑的咳声。云谏推门而入,见小团子蜷缩在墙角,嘴角沾着血丝。
小团子的嘴巴沾了“番茄酱”……云谏不喜欢,小团子就应该白白净净的。
他皱了皱眉头,手也握紧了。
见他进来,晏尘慌忙用袖子擦嘴:“师兄……我没事……”
瘦小的身躯在月光下发抖,却还想挤出个笑容。
“吃下去。”他取出一枚莹白丹药。
晏尘摇头后退:“贵……”
“张嘴。”
丹药入口即化。
小团子愣了愣,突然扑进云谏怀里,眼泪浸湿了首席弟子的前襟:“师兄……疼……”
这个总努力说完整句子的孩子,终于像个真正的五岁孩童般嚎啕大哭。
云谏生涩地拍着他的背。
养了一个月,小团子终于不那么瘦了。
“师兄会一直教我么?”
窗外落雪无声。云谏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他没有承诺,却在熄灯后多守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