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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翠湖初遇结师徒 ...

  •   青霄阁,坐落于连绵起伏的青霄峰群之中。

      五座险峻的山峰如同巨人的手指般南耸而立,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宛若仙境。最高的主峰便名为青霄峰,乃是青霄阁的权力与象征核心,议事大厅“白虎堂”便雄踞于其山巅,俯瞰众生,同时也是掌门萧槿夜日常居住和处理事务的区域。其余四座山峰则分别以四方神兽为名,各有所司,共同构成了名震一方的青霄阁。

      晏尘被萧境夜带回青霄阁后,首先被安排住进了专门安置新入门或暂留孩童的地方。有仆役打来了热水,让他彻底清洗了一番。当污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虽然瘦削、苍白,但五官依稀可见未来清秀轮廓的小脸时,负责照顾他的老嬷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涂抹上青霄阁特制的疗伤药膏。

      换上了青霄阁为收养的孤儿准备的、统一的淡青色棉布衣衫,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保暖舒适,对于常年衣不蔽体的魔尊大人来说,已是天堂般的待遇。

      ……

      他刚刚安顿下来不久,突然,从最高的青霄峰顶,传来了沉重而悠远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连绵不绝,一共敲响了九遍!这钟声蕴含着精纯的灵力,清晰地传遍了五座山峰的每一个角落。

      阁内所有弟子,无论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听到这九响钟声,皆神色一肃,纷纷停下手中事务,整理白色衣冠,朝向主峰方向躬身行礼。

      因为这九响钟鸣,只有在青霄阁召开重大会议或举行重要典礼时才会敲响。

      晏尘心中了然:三年一度的“师徒大会”即将召开了。这是青霄阁最重要的盛事之一,旨在为阁内达到年龄的弟子选拔师尊,同时也为各位长老挑选合适的传人。

      而对于像晏尘这样新被收养、尚未正式拜师的孩子来说,这也是一个展示资质、争取被前辈高人看中的机会。

      果然,不久后便有执事弟子前来,带领慈安苑中所有符合条件的新孩子前往主峰白虎堂前的巨大广场集合。

      晏尘也被裹挟在人群中,向着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山峰走去。

      广场由巨大的白色石板铺就,光滑如镜,视野开阔。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年纪大约在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女,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服饰,脸上带着或紧张、或兴奋、或期待的神情。

      这些孩子大多已经在一起生活、学习了一段时间,彼此之间较为熟悉,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形成一个个小圈子。

      没有人理会刚刚到来、年纪明显小了一大截、又沉默的晏尘。

      他身材瘦小,站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豆芽菜。

      晏尘倒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地、异常乖巧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广场侧面不远处,另一座山上的气势恢宏的大殿——玄武堂。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复杂难辨的波动。

      白虎堂,他和师兄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玄武堂,他和师兄第一次真正相识、说话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人群继续前行。越是接近那座宏伟肃穆的白虎堂,他的心绪就越是难以平静。周围孩子们的议论声、脚步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交错重叠。

      当队伍终于行进到白虎堂那高大宽阔的门槛前时,最生看着那熟悉的朱红大门、鎏金门钉、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庄严肃穆景象,他终于忍不住!

      他拔腿就跑,小小的身子挤开人群。有人在身后骂他,有人提醒他小心,但他全都充耳不闻。青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袜,晨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

      他冲进了那个地方。

      ……

      青霄阁是修真界第二大门派,与专精剑道的修真界第一凌虚宗不同,青霄阁海纳百川,符咒、丹药、炼器等多道并重,门中弟子各有所长。虽无凌虚宗一剑破万法的锋芒,却胜在千术相生,常出奇制胜。

      白虎堂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映照在青石地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殿内檀香缭绕,两侧依次坐着内阁四堂与外阁六园的长老,后面站着他们的亲传弟子,总体素白道袍上绣着各自所属的纹饰。百草园的银叶、三味园的竹简、五音园的琴弦……肃穆而庄重。

      晏尘冲进殿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一头因营养不良而微微发黄的头发搭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因奔跑而凌乱,身上的那些伤虽然敷了药但格外刺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大的没有被世俗侵染的褐色双眼,仿佛有星辰大海。

      他的视线急切地扫过殿内众人,越过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百草园的长老依旧冷着脸,斗兽园的长老正抚摸着怀中的灵兽,而掌门端坐主位,慈祥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萧境夜刚接到弟子调查的消息,他刚刚捡来的那孩子来自于魔界荒地魔渊,但后来又出现在了那个镇子……还是得仔细观察一下。

      晏尘的眼睛越过一个又一个人,不是,不是,还不是……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青龙堂百燃长老崔战峰身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霜。玉冠束起墨发,衬得肤色冷白如瓷。一双凤眸清冷似寒潭,鼻梁高挺,唇薄如刃。身形修长挺拔,如青竹凌霜,腰间悬着剑,通身透着不染尘俗的仙君气度。

      他的师兄,霜玉君,云谏。

      或者说,还没有成为霜玉君的云谏。

      晏尘的呼吸一滞。

      他记得云谏许多模样,却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他了。十四岁的云谏,还未成为后来那个冷肃的霜玉君,眉宇间尚存几分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仿佛早已看透世间纷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

      魔尊大人看痴了,连殿内逐渐凝滞的气氛都未察觉。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寂静。

      青霄阁青龙堂百燃长老崔战峰,云谏的师尊,青霄阁的最强战力,同时也是内阁九位长老中地位仅次于掌门的存在。

      他面容严肃英俊,眉间一道浅痕,显然是常年皱眉所致。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晏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云谏会意,低声道:“新弟子需行自荐。”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一道惊雷劈进晏尘耳中。

      是师兄的声音。

      晏尘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再也克制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满堂惊呼中死死抱住了云谏的腰。

      “师、师兄……”

      小团子的声音带着哽咽,脸深深埋进云谏的衣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是云谏身上独有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桂花,清香而干净。

      云谏的住处后院有一株桂花树,桂花的清香往往会在他身上留很久。

      晏尘收紧手臂,指尖攥住对方的衣料,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首席大师兄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瞬间紧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陌生的温度让他下意识想推开小团子,又怕动到晏尘身上的伤,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成何体统?!”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后退两步,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不会惹师兄生气了吧?

      可当他偷偷抬眼时,却瞥见云谏藏在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抱过的衣料,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握着摩挲衣料的指节都泛了白。

      ……咦?

      魔尊大人眨眨眼睛。

      崔战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有趣。

      他这唯一的徒弟自幼性情冷淡,别说被人抱,就是靠近些都会皱眉。如今竟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扑了个满怀,还红了耳朵?

      “你,上前来。”崔战峰朝晏尘招了招手,声音低沉威严。

      晏尘眨了眨眼,乖乖走过去,小小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格外单薄。

      崔战峰抬手按在他的头顶,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灵脉。灵力游走间,晏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流转,最终停留在丹田处。那里,本该纯净的灵根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灵根有异……”崔战峰眉头微蹙,指尖的灵力稍稍加重。

      晏尘心里一紧。

      前两世,正是因为他的灵根沾染魔气又来源于魔渊,无人愿收他为徒。百草园的长老甚至曾当众断言他迟早入魔,而其他长老也避之不及。难道这一世也要重蹈覆辙?

      可崔战峰沉吟片刻,竟道:“从今日起,你入我门下。”

      殿内一片哗然。

      百草园的长老猛地站起身,袖中的银针若隐若现:"百燃长老!此子灵根染魔,怎能收入门下?"

      还有长老也担心:"魔渊带回的孩子,来历不明,恐生祸端。"

      崔战峰冷笑一声:“我青龙堂的事,何时轮到诸位指手画脚?”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晏尘身上,“你可愿拜我为师?”

      晏尘愣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一世,他竟能名正言顺地喊云谏“师兄”了?

      他立刻跪下,规规矩矩地行拜师礼,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拜师茶,话都还有些讲不清,但一字一字,字正腔圆,“弟子……晏尘,拜见师尊!”

      茶盏中的水面因他微微发抖的手而泛起涟漪。

      抬头时,他偷偷瞄向云谏,却见对方正看着自己,目光复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

      散会后,崔战峰负手而立,对云谏道:“为师既已收他为徒,他便是你的师弟,他的衣食住行交由你安排。”

      云谏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晏尘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盘算着,这一世,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师兄住在一起了。

      然而,云谏并未如他所愿直接带他回翠湖居,而是领着他往普通弟子的居所走去。

      晏尘脚步一顿,仰头看向云谏:“师兄,我们……去哪儿?”

      云谏淡淡道:“弟子居,你日后便住那里。”

      晏尘心头一紧。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前世,他因无人收留,无处可去,是云谏主动让他在翠湖居侧殿住下。那时的师兄虽也清冷,却会在他半夜饿肚子时,默不作声地给他留一碗热粥。

      可现在……师兄竟想把他推开?

      晏尘一把拽住云谏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师兄,我……不想……住弟子居。”

      云谏垂眸看他,眉头微蹙:“宗门规矩,新弟子皆住弟子居。”

      “可我是……师尊的……弟子啊!”晏尘想起前世青霄阁百燃长老的名号有多响,便拿他的便宜师尊说事,继续不依不饶,“而且……而且弟子居……那么远,我要是……想师兄……请教修炼……怎么办?”
      云谏沉默片刻,道:“若有疑问,白日来寻我即可。”

      晏尘咬了咬唇,眼眶渐渐红了。

      师兄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发闷。他想起前世时,云谏也会因门规责罚他,那时的他只觉得委屈和气愤,现在回想起来,师兄每一次责罚后,都会在无人处偷偷给他塞伤药。

      可如今,师兄连靠近他都不愿了吗?

      “……师兄……是不是……讨厌……我?”晏尘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云谏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道:“莫要胡闹。”

      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晏尘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
      云谏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他会哭。

      他下意识伸手,似乎想帮他擦眼泪,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低声道:“……别哭。

      可小团子哭得更凶了。

      “怎么回事?”崔战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谏立刻转身行礼:“师尊。”

      崔战峰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刚收的小徒弟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大徒弟则站在一旁,神色罕见地有些无措。

      “晏尘,你为何哭?”崔战峰问。

      晏尘抬起泪眼看着便宜师尊,声音带着哭腔:“师尊……师兄不让……我住翠湖居……”

      崔战峰挑眉看向云谏:“为何?”

      云谏抿唇:“弟子居更合规矩。”

      崔战峰哼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向晏尘,“你想住翠湖居?”

      晏尘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崔战峰一摆手:“那便住吧。谏儿,带他去侧殿安置。”

      云谏沉默一瞬,终究还是低头应下:“……是。”

      ……

      翠湖居位于青龙堂后山,四周竹林环绕,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隐传来钟声,门前一汪碧湖,终年雾气氤氲,宛如仙境。

      云谏是崔战峰唯一的徒弟,加上他首席大弟子(师兄)的身份,住处要比弟子居好太多了。

      云谏推开侧殿的门,道:“日后你便住这里。”

      晏尘探头往里看,房间干净整洁,窗前摆着一张书案,床榻上铺着素白的被褥,虽简单,却比弟子居的住处好上许多。

      还是和前世来的时候的布局一样……连东西的位置都没变。

      他偷偷瞄了一眼云谏,小声道:“谢谢师兄。”

      云谏“嗯”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晏尘连忙拽住他的袖子:“师兄!”

      云谏回头:“何事?”

      晏尘眨了眨眼,忽然问:“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云谏看见他刚刚哭红的双眼,沉默片刻道:“没有。”

      “那为什么不想和我住一起?”

      “……”云谏似乎被问住了,良久才说,“……早些休息。”说完,他轻轻抽回袖子,转身离去。

      晏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欢喜又酸涩。师兄还是那个师兄,哪怕重来一世,他依旧不擅长表达。

      ……

      夜深人静,晏尘躺在床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太过深刻,他做噩梦了。

      晏尘惊醒的时候,仿佛还在经历那恐怖的九十九剑,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慌乱地爬下床,赤着脚跑出侧殿,直奔翠湖居主殿。

      主殿内,烛火未熄。

      云谏正伏案书写,听到动静抬头,就见小团子站在门口,小脸煞白,眼里还噙着泪。

      “怎么了?”他放下笔。

      晏尘不说话,只是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膝上。

      云谏身体微僵,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做噩梦了?”

      晏尘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谏叹了口气:“回去睡吧。”

      晏尘摇头,抱得更紧了:“……我怕。”

      云谏沉默。

      晏尘偷偷抬眼,见师兄似乎有些无奈,便趁机道:“师兄,我……能不能……睡在……这里?”

      弱小又无助。

      云谏皱眉:“不合规矩。”

      魔尊大人的嘴角倏地耷拉下来,眼眶瞬间蓄满泪水。他揪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带着细细的颤音呜咽:"可、可是真的有鬼……就在侧殿……要啃我的……手指头……"

      云谏:“……”

      最终,他妥协了。

      “仅此一次。”

      晏尘立刻破涕为笑,乖乖爬上云谏的床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云谏坐在案前继续书写,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而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晏尘睡着后,他放笔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晏尘半睁开眼睛,自从前世他成为魔尊后,总会因为一点响动被吵醒,现在也不例外。

      他迷迷糊糊的看向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不禁想起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师兄给他递的那一个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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