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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杏香烬落血染裳(三) ...

  •   南华昔在第七日清晨终于退烧。

      花翊宫的药庐里弥漫着苦艾与雪莲混合的气味,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悬在床头的琉璃灯,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醒了?”

      云谏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白衣修士正对着晨光擦拭清霜,剑穗上的冰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他身后的屏风上搭着几件染血的衣袍,那是血煞宗突袭那晚留下的痕迹。

      南华昔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纱布缠着。那天他捶打天罡阵光罩时,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偏过头看向门外,听见父亲在庭院里与人说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都走了?”南华昔的嗓音干涩得像吞了砂砾。

      “朱熹派和烨燃门寅时就动身了。”云谏收起剑,转身时带起一阵冷香,“朱艺珩留了瓶清心丹,说你郁结于心,恐伤经脉。”

      药瓶被放在床头,青玉瓶身还带着微凉的体温。南华昔捏着瓶身摩挲片刻,突然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

      他在榻上躺得太久,双腿早已麻了。

      “你做甚?”云谏伸手扶住他。

      “我问你!”南华昔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针,“你说那是血煞宗,你怎么知道?”

      云谏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晨雾正散去,露出后山焦黑的药圃,那里曾是柳茵最爱的地方,如今只剩几株烧秃的药草顽强地立着。

      “我……”云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南华昔甩开他的手,扶着墙往外走,“我娘的牌位前,有的是时间听。”

      柳茵的灵堂设在花翊宫的静心殿,白幡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南华灼跪在灵前,背脊佝偻得像株被雪压弯的竹,昔日总是含笑的脸上此刻只剩沟壑纵横的悲伤。

      南华昔跪在父亲身边,看着供桌上母亲的画像。

      画中女子穿着青绿衣裙,正温柔地往药篓里放杏花,发间别着支银质药锄簪。那是去年母亲生辰时,他亲手给母亲描的像。

      “昔儿,”南华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娘她……总说你性子跳脱,得找个沉稳的人多教教。”

      南华昔没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香炉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灰烬簌簌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云谏和晏尘站在殿外,看着那对沉默的父子。晏尘的指尖缠着魔气,那是昨夜替南华昔压制心魔时留下的痕迹,此刻正不安分地跳动着。

      “他这是……”晏尘低声问,话没说完就被云谏按住肩膀。

      白衣修士的眼神落在灵堂中央的牌位上,那里写着“花翊宫柳茵长老之位”,字迹是南华灼亲手写的,笔锋抖得不成样子。云谏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道:“让他们静一静。”

      ……

      直到日头爬到正中,南华昔才站起身。他走到云谏面前,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说吧。”

      “去书房。”云谏转身时,清霜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有些事,不该让伯母听见。”

      花翊宫的书房还保持着柳茵在世时的模样。紫檀木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医书,靠窗的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茶渍在白瓷杯底晕出浅褐色的圈。

      南华昔坐在母亲常坐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上的雕花,他小时候换牙,偷偷用刀子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娘”字。

      云谏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百草类书籍,最终停在最底层的暗格里。他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盒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锁扣上刻着朵小小的云纹。

      “这是……”晏尘凑过去,看见盒子里放着半块玉佩,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我爹娘留下的。”云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死在血煞宗手里时,我才三岁。”

      南华昔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我记得那天在茶树镇,”云谏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爹把我架在肩头看灯会,娘给我买了串糖画,是条会眨眼的龙。他们说要去邻镇出诊,让我乖乖跟叔叔回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可他们没回来。”

      木盒里的纸是几张药方,字迹娟秀,边缘还画着小小的药草图案。

      “叔叔说,他们是江湖游医,我信了。婶婶说,他们会回来接我,我也信了……”云谏拿起一张药方,指腹按在其中一味药材上,“直到十一岁那年,婶婶临终前才告诉我,他们是‘双云剑’,因剿灭血煞宗分坛被杀。”

      南华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双云剑”的名号他听过,那是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侠侣,不依附任何宗门,却是任何宗门都想吸纳的存在。据说能以双剑合璧之术净化世界一切,却在某夜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传言他们是被仇家灭了门。

      “所以你……”南华昔的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血煞宗?”

      云谏点头,将药方放回盒中,“我从记事起就住在叔叔家。家里很穷,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叔叔婶婶家这么穷,直到我婶婶临终前告诉我才知道,他们是为了躲避血煞宗的追杀不得不装穷。”他顿了顿,呼出一口气,“我和堂弟进青霄阁的第二年,叔叔婶婶也被他们杀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晏尘看着云谏平静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被他囚禁的云谏,云谏刺向他的那一剑。

      原来那时的师兄,早已背负了这么多。

      却因为他,放弃了一切。

      “他们用叔叔的心脏炼招魂幡。”云谏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地窖里贴满了符咒,每道符都用周家人的血画成。”

      周家……晏尘猛地想起云谏偶尔提起的往事,那个在茶树镇欺负过他的周少爷。原来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早已被血煞宗的阴影串联起来。

      “我堂弟云舟,”云谏的指尖攥得发白,“被他们抓走当药引,至今生死不明。”

      “我父母,现在甚至连遗体都不知道在哪……”

      “南华昔,我的亲人全都因他们而离去。我比你更恨他们。”

      南华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云谏面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云谏抬眸,眼底的清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悲伤,“说我连亲人都护不住?说我练剑到经脉寸断,却连仇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说我每次看到你和南华掌门柳长老说笑时都有多么羡慕,都在想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能活着陪我长大?!”

      “为什么我的爹娘不能活着陪我长大?!”

      南华昔被他吼得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医书哗啦掉下来,砸在他脚边。其中一本医书的封面上,还留着柳茵用朱砂画的小太阳。

      “对不起……”南华昔的声音哽咽,“我不是……”

      “我知道。”云谏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只是想报仇,就像我一样。”

      暮色降临时,南华灼走进书房。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医书,又看看沉默的三个孩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一件墨绿色披风搭在云谏肩上。

      “当年双云剑曾来花翊宫求过药。”南华灼的声音很轻,“你母亲怀你时动了胎气,是你柳婶婶给她开的安胎方。”

      云谏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总说,你爹娘是难得的好人。那段时间,她和你母亲总能有许多话题聊。”南华灼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几封旧信,“这是他们留下的,说若有朝一日你能来花翊宫,就交给你。”

      “他们早知道他们可能活不下来。”

      信纸是花翊宫特制的杏香纸,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云谏展开其中一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谏,见字如面。

      爹和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你要听叔叔婶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叔叔家后院的老槐树下,娘埋了坛桂花酒,等你及冠那天,就挖出来喝。记得给弟弟小舟留一碗,告诉他这是伯父伯母给他的及冠礼。

      勿念。

      爹、娘字”

      “爹,娘……”云谏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压制了十多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偷偷回茶树镇,却发现那棵槐树早已被血煞宗的符咒烧了,那个他和叔叔婶婶住的小屋也已经成为废墟。

      “阿茵之前提过,”南华灼的声音带着哽咽,“‘双云剑’……你爹娘临走前托她照顾你,说若有一日你能修仙,定要让你明白,剑道的终极不是杀戮,是守护。”

      晏尘看着云谏将信纸按在胸口,那里的衣襟很快被打湿。他突然想起云谏教他写字时的样子,想起师兄每次罚他后偷偷塞给他的伤药,想起那句被风雪淹没的“晏儿”。

      原来那些看似冷漠的温柔,早已刻在师兄的骨血里。

      “我会找到血煞宗的老巢的。”云谏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然后把那里一锅端。”

      “哪怕是一辈子。”

      “我也去。”南华昔立刻道,眼睛亮得吓人。

      “你留下。”南华灼按住儿子的肩膀,“花翊宫不能没有少主。”

      “爹!”

      “这是你娘的意思。”南华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花翊宫的徽记,“她临终前说,让你守好花翊宫,等我们……等我们找到血煞宗的老巢。”

      玉佩被塞进南华昔手里,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像母亲的手。南华昔死死攥着玉佩,指节泛白,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

      次日清晨,云谏和晏尘准备回青霄阁了。

      南华昔来送他们,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却已经换上了平日的笑脸,只是那笑容比往日僵硬了许多。

      “南华,”晏尘小心翼翼的问,“你还会来青霄阁吗?你还会继续当交换弟子吗?”

      “不会。”南华昔笑着摸摸晏尘的头,递给他一个木盒,里面是枚冰晶剑穗,与清霜的寒气如出一辙,“上次说好教你用的,现在……”

      “等我回去就学。”晏尘接过剑穗,指尖触到南华昔掌心的温度,“你要好好修炼,别总想着偷懒。”

      南华昔笑了,不知想到什么,眼角滑下一滴泪:“不会,我们要一起复仇的,不是吗?”

      云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清霜在鞘中轻鸣,像是在给予安慰。

      南华昔站在父亲身边,攥着母亲留下的玉佩,看着云雾深处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仇必须亲手报,就像母亲用天罡阵护住他们那样,就像云谏的爹娘用生命护住他那样。

      “爹,”南华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我想重修天罡阵。”

      南华灼猛地回头,看见儿子眼里的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妻子。他点了点头,眼眶却湿了:“好,爹教你。”

      “还有这个,你娘的本命武器。她说过,唤归,将由你来继承。”他拿出了妻子的本命武器——唤归。

      “唤归,唤归,胡不归?”南华昔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喜欢念这些小诗,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她曾经这样问他,但他并不知道答案。

      “唤归,唤归,胡不归?”

      为了守护,为了爱。

      现在他有答案了,母亲却无法归来。

      泪水没入衣襟,他郑重的接过了母亲的遗物。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花翊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金光。南华昔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光,踏平血煞宗的每一寸土地。

      就像那些曾经守护过他们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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