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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杏香烬落血染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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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翊岭下的杏花县浸在暮春的细雨里,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乌篷船划过镜面似的河道,艄公的号子混着两岸酒肆的吴侬软语,把江南的柔媚揉进了风里。
晏尘扒着船舷看水里的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板。这几日他总盯着花翊宫的防御阵发呆,连南华昔新做的傀儡鸟都没能勾走他的注意力。直到云谏说"下山走走",他紧绷的肩线才松了半分。
"阿晏快看!"南华昔指着岸边的糖画摊,"上次你说想吃的糖龙!"
晏尘抬头时,正撞见云谏掏钱的动作。青衫公子站在雨帘里,指尖捏着几枚铜钱,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下颌线滑落,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摊主舀起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挥毫泼墨,金黄的糖丝簌簌落下,转眼就成了腾云的龙。
"师兄也来一个?"晏尘举着糖龙凑过去,糖尖差点戳到云谏脸上。
云谏偏头躲开,却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的糖渣:"牙会疼。"指尖的温度比糖还烫,晏尘愣了愣,突然想起前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隔着血海深仇的沉默,只有雨里的糖香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三人沿着河道逛到戏楼前。台上正演《长生殿》,水袖翻卷如云,唱腔悲怆婉转。南华昔看得入迷,手肘撞了撞晏尘:"你说,修道之人真能斩断情丝?"
晏尘没说话,只看向云谏。白衣少年站在廊下听戏,侧脸在戏台灯火里明明灭灭,睫毛上沾的雨珠像碎钻。他想起前世的一切,还有那场诛魔大捷里,云谏抱着他同归于尽。
情丝哪是说断就能断的,不过是把千回百转都藏进了沉默里。
"师兄在想什么?"晏尘突然开口。
云谏回头,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在想,你这几日为何总捏着符咒?"
晏尘心头一跳,才发现自己把防御符捏得皱了边角。他慌忙塞进袖中,却被云谏拉住手腕。少年的指尖顺着他的脉络轻轻摩挲,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单纯的安抚:"若有心事,可与我说。"
雨声淅沥,戏台的锣鼓声远了些。晏尘望着云谏眼底的认真,突然想说很多话,说柳茵叔母未来会牺牲,说花翊宫的浩劫,说前前世的血与泪。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怕有人来捣乱,柳叔母她的病好像加重了。"
"有我在。"云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符,稳稳贴在了晏尘心上。
南华昔不知何时买了三串糖葫芦回来,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雨里闪着光:"甜的!吃了就不怕了!"他把最大的一串塞给晏尘,又递了一串给云谏,自己咬着最后一串,含糊道,"我年轻就是普通风寒,放心吧,我爹看过了……实在不行,我让我爹加派守卫……"
晏尘咬了口糖葫芦,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他看着身边两个鲜活的人,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沉默却可靠,突然觉得哪怕未来有再多风雨,只要这刻的温暖是真的,就值得去拼尽全力守护。
暮色渐浓时,三人坐船返程。
南华昔靠在船板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教傀儡鸟唱《长生殿》。晏尘蜷在另一侧,看云谏撑着伞站在船头。雨丝被风吹斜,沾湿他的衣袍,却半点没影响那挺直的背影。
"师兄。"晏尘轻声喊。
云谏回头:"冷?"
"不冷。"晏尘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云谏的伞往他这边倾了倾,雨声被隔绝在伞外。他没说话,却伸手揉了揉晏尘的头发,动作比往常更轻柔些。
船行至桥洞下,水声轰隆。晏尘偷偷抬头,看见云谏的耳尖在昏暗里泛着微红,像被糖葫芦的糖衣染过似的。
他突然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
夜凉如水,花翊宫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映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厉。
晏尘刚和云谏回到住所,就听见结界破碎的巨响。那声音像瓷器炸裂,尖锐得刺破耳膜。他浑身一僵,转身就往主殿跑,云谏的清霜已在鞘中嗡鸣,两人并肩掠过回廊时,撞见了抱着药碗的南华昔。
“阿晏?”南华昔脸上还带着担忧,“我娘的风寒又重了……”
话音未落,火光已舔上西侧的飞檐。修士如黑色潮水涌来,黑袍上的血色骷髅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云谏瞳孔骤缩,“血煞宗!”
他几乎是咬牙说出了那个名字。
晏尘和南华昔脸色骤变,血煞宗?!那个甚至比修真界第一宗凌虚宗更厉害,20多年前自封天下第一宗,曾经杀死许多高阶修士,最后被传说中的“双云剑”以生命为代价剿灭的血煞宗?
那个宗门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
“去照顾你娘!”晏尘推了南华昔一把,指尖已凝出魔气,“我去找长老们!”
可当他冲到议事堂,那里早已空无一人。结界破碎的瞬间,长老们便被引至外门厮杀,如今留在核心区域的,只有病重的柳茵,和一群年轻弟子。
“晏儿!”云谏的声音从藏宝阁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们的目标是清冥十五针!”
晏尘转头时,正看见血煞宗的领头者挥掌拍向藏宝阁的石门。那人身形佝偻,掌心却腾着黑雾,赫然是血煞宗的禁术。晏尘想也没想,魔气化作长鞭甩过去,那鞭影泛着暗紫色的光,竟有了前世望月的雏形。
“砰!”鞭掌相撞的瞬间,晏尘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云谏的清霜适时掠过,剑气如冰棱刺穿三名黑袍修士的咽喉,白衣翻飞间,他冲晏尘急声道:“护好柳长老!”
晏尘这才想起柳茵。他转身往内殿跑,远远看见柳茵扶着廊柱咳嗽,青绿色的裙摆已被咳出的血染红。风寒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此刻握着“唤归”法杖的手都在发抖,却仍挡在南华昔身前。
“昔儿,去外门找你爹!”柳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其他长老,守住清冥针!”
“娘!”南华昔死死攥着她的衣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您太虚弱了,我不走!”
“听话。”柳茵替他擦了擦脸,指尖的药香混着血腥气,“你是花翊宫的少主,不能……”
话音被爆炸声截断。藏宝阁的石门终究没能守住,碎石飞溅中,血煞宗的修士疯了似的往里冲。柳茵脸色一白,突然推开南华昔,唤归顿地而起。
淡绿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涌出来,像初春的藤蔓缠绕住藏宝阁,那是花翊宫的禁术“天罡阵”,以灵力为引,以灵魂为祭的最终防御!
“柳长老!”晏尘疯了似的冲过去,却被灵光弹开。
防御阵像透明的琉璃罩,将柳茵与外界隔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渐渐失去血色。
“尘儿,帮我……”柳茵隔着光罩看他,眼神温柔得像小时候替他擦药时,“告诉那孩子,娘……不后悔。”
灵光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晏尘听见云谏的剑气穿透□□的声音,听见南华昔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的魔气撞在光罩上,只泛起一圈涟漪,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
“娘——!”南华昔扑在光罩上,指甲抠得鲜血淋漓,“你让我进去!我替你……”
“傻孩子。”柳茵笑了,眼里盛着泪光,“娘的天罡阵,是护着你们的啊。”
灵光达到最盛时,柳茵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望向藏宝阁的方向,像是确认清冥针已安全,然后缓缓倒下。当南华灼带着长老们冲破重围赶到时,光罩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柳茵躺在丈夫怀里,嘴角还凝着一丝笑,体温却已凉透。
“阿茵……阿茵!”南华灼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抱紧妻子渐渐僵硬的身体,昔日温和的掌门此刻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你醒醒……看看我……”
南华昔跪在旁边,手指已经被抠出血了,哭得几乎断气,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娘”字被反复咀嚼,碎在喉咙里,变成呜咽的风。
晏尘站在月光下,魔气在掌心翻涌却无处发泄。他想起前世云谏告诉他柳茵牺牲时的沉默,想起柳茵长老温柔的眼睛。
原来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滋味,比前世的厮杀更痛。
云谏走到他身边,白衣上溅了不少血,清霜的寒气里混着血腥味。他看着柳茵的遗体,又看看晏尘通红的眼眶,终是没说什么。
他看着花翊宫被烧毁的残壁,手握紧了。
血煞宗!那个害死自己父母,害死自己叔婶,甚至抓走了自己唯一的堂弟的血煞宗,这笔账,又加重了一笔。
远处的厮杀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晏尘望着柳茵消散的最后一缕灵光,突然明白,所谓重生,不是让他预知未来,而是让他看清,有些命运之所以沉重,是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了守护,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就像柳茵,就像“双云剑”,就像……前世的他和云谏。
夜风吹过,吹起柳茵长老青绿色的衣摆,似生机,又是沉寂,带起南华昔压抑的哭声,在花翊宫的殿宇间回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