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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杏香烬落血染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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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春好处。
南华昔的生辰将至,他先行返回花翊宫筹备。
数日后,一封精致的邀请函送至青霄阁。信笺以花翊宫特制的杏香纸制成,淡黄色的纸面上点缀着几片压干的杏花瓣。晏尘捧着信笺轻嗅,那熟悉的杏花香正是南华昔身上常有的气息。
"师兄你看!"他将信纸抖得哗啦响,"南华说准备了新研制的傀儡戏法!"
云谏正在擦拭清霜,闻言抬眸。信纸边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是晏尘当年在花翊宫药圃里打滚的模样。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收拾行李。"
前往花翊宫的路上,晏尘兴奋得像只小雀儿。他腰间挂着南华昔去年送的青玉铃铛,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云谏不时回头看他,生怕这孩子一激动从舟上栽下去。
"师兄快看!"晏尘突然指着远处,"是花翊宫的迎客花!"
漫山遍野的醉蝶花海中,南华昔一袭月白长袍格外醒目。他身旁站着花翊宫主南华灼与夫人柳茵,三人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仙。
"阿晏!"南华昔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抱住晏尘转了个圈,"一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
晏尘挣扎:"放我下来!"余光却瞥见云谏正与南华灼行礼,两人交谈甚欢。柳茵夫人温柔地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
柳茵长老似乎有些没有精气神,她不一会儿就先去后面休息了。
花翊宫给客人安排的住所临水而建。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满池睡莲。晏尘趴在窗边数鱼,南华昔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眼睛:"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龙须糖?"
"错!"南华昔变出个精致的木匣,"生辰回礼。"
匣中是枚冰晶凝成的剑穗,与清霜的寒气如出一辙。
"我教你怎么用。"南华昔凑到他耳边低语,"只要注入魔气……"
"咳。"云谏不知何时站在门外,"该用晚膳了。"
……
宴席上,南华灼亲自给云谏斟酒:"听说云贤侄改良的魔诀颇有成效?"
云谏举杯致意:"多亏令郎提供的典籍。"
晏尘正埋头啃鸡腿,闻言差点噎住。那些"典籍"可都是南华昔从禁书区偷出来的,混在花翊宫特有的医典里送来,倒像是两派交换的正经文献。
柳茵长老忍笑递来帕子,悄悄往他碟子里又添了块芙蓉酥,轻声道:"慢点吃,不够再添。"
次日清晨,南华昔拉着晏尘去后山采药。两个少年在晨雾中追逐打闹,惊起一窝山雀。云谏与南华灼站在远处亭台中,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时隐时现。
"云贤侄。"南华灼突然正色,"昔儿说晏尘体内的魔气……"
"暂时可控。"云谏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蹦跳的身影,"但需要定期服用雪魄丹。"
南华灼捋须沉吟:"花翊宫有处寒冰洞,或可助他压制魔气。五大宗门里,也就我们能寻到这般纯净的至阴之地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晏尘的惊叫。云谏瞬间化作一道剑光掠去,只见晏尘跌坐在溪边,裤腿被冰晶冻住大半。南华昔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拍打:"我就说别碰那株冰魄草!"
云谏蹲下身,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冰晶渐渐消融,露出晏尘冻得发青的小腿。
"疼吗?"他轻声问。
晏尘摇摇头,突然打了个喷嚏。南华昔立刻脱下外袍裹住他:"回去让娘亲煮姜汤!"
回程时,晏尘趴在云谏背上昏昏欲睡。南华昔提着药篮跟在后面,不时给晏尘的小腿输送温暖的灵力。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开满醉蝶花的小径上。
晏尘的意识却飘远了。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夕阳,南华昔拉着他逃出青霄阁,在醉仙楼的屋顶说要做"南庭三游侠"。那时他还不知道,后来这两人会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一个会和自己同归于尽。
其实,原本他甚至都无法参加这个宴会,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前世的他现在正被关在青霄阁里罚抄书呢。
他悄悄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云谏的衣襟。
……
生辰前夜,花翊宫挂满了琉璃灯。晏尘帮着南华昔布置宴席,趁人不备偷吃了好几块蜜饯。云谏被南华灼请去商议要事,回来时看见两个孩子正在试穿明日的新衣。
"师兄!"晏尘转着圈展示绣有暗纹的衣袍,"南华说这是用冰蚕丝织的!"
云谏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明日宾客众多多,你别像在青霄阁那样胡闹。"
"我才不会胡闹呢。"晏尘抗议道。
南华昔道:“那阿晏胡闹就要被霜玉君惩罚!”
云谏嘴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个锦盒给南华昔:"生辰礼。"
盒中是枚玉佩,正面刻着花翊宫徽记,背面却刻着青霄阁的云纹。南华昔珍重地系在腰间,忽然压低声音:"明日过后,父亲想请你们多留几日。朱禧派的少主朱艺珩会留下,她的阵法造诣很高,或许能帮你研究魔气……"
晏尘点头。
……
花翊宫正殿前,九百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南华昔一袭银纹锦袍立于高阶之上,发间青玉冠在灯火中流转着温润光华。各派宾客的贺礼早已堆满偏殿,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与酒肴的馥郁气息。五大宗门中,凌虚宗低调出世,向来不掺和此类宴席,今日到场的,便只有青霄阁、朱禧派与烨燃门和其它修真界的大小宗门。
这已经是修真界大半的实力了。
晏尘当然知道这三个宗门,前世他的死,可有大部分功劳归于这三个功能呢。
晏尘跟在云谏身侧,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往宾客。
朱禧派的车驾正缓缓驶入宫门。为首的少年一袭淡蓝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正是少主朱毅然。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容貌相似的蓝裙少女,想必就是其龙凤胎妹妹同时也是朱熹派二少主朱艺珩。
朱熹派虽以器修、阵修见长,却总因过于严苛的门规显得刻板。
"那是朱熹派的……"云谏刚开口介绍,就被一阵喧哗打断。
朱毅然正不耐烦地挥开引路弟子:"本少主认得路!"
他大步流星踏上台阶,将几位年长修士撞得踉跄也浑然不觉。朱艺珩连忙停下赔礼,从袖中取出丹药赠予被冲撞的客人。
"啧。"南华昔不知何时凑到晏尘耳边,"那家伙前年大比还想收买我做局,结果被他妹妹拆穿了。”
话未说完,宫门外又起骚动。烨燃门少主龙烟语骑着火麒麟横冲直撞而来,守门弟子慌忙避让。一席火橙色衣袍,长发干净利落地梳成蝎尾辫,少女扬鞭甩出个漂亮的鞭花,火星险些燎着朱禧派的旌旗。
朱禧派主器修与阵修,烨燃门主灵修与兽修。
这两派因为地盘的事早就积怨已久,连五大宗门的排序都因彼此争斗而模糊不清。烨燃门虽是后起之秀,但实力也不差,虽然实力还不及另外四大宗门,却凭着灵修与兽修的悍勇,总爱和实力相当的朱熹派针锋相对。
晏尘看见火光便默默退到师兄身后。
"有好戏看了。"南华昔眼睛一亮。
果然,朱毅然当即拔剑:"龙烟语!你找死?"
"哟,这不是朱禧派的‘完美少主’吗?"龙烟语翻身下骑,火红裙裾如烈焰翻卷,"连坐骑都没有的穷酸门派也配大呼小叫?"
朱艺珩急忙拉住兄长衣袖,却被狠狠甩开。眼看冲突将起,南华灼适时出现,几句圆场话将两人分别引至东西两席。晏尘注意到,龙烟语经过朱毅然席位时,故意将酒盏碰翻在他衣袍上。
"他们一直这样?"晏尘凑过去小声问。
南华昔趁机揉了一把晏尘毛茸茸的头发,掰着手指细数:"去年烧了墨涵宗的药田,前年打碎过蓬莱阁的镇派玉璧……不过朱艺珩的医术确实厉害,上次我偷练禁术走火入魔,还是她偷偷送来的清心丹。"
"南华昔。"云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似乎有些让南华昔后背发凉,他马上收了“作恶”的手,"南华掌门找你。"
……
生辰大典的仪式庄重繁复。当南华灼执玉杯致祝词时,晏尘瞥见朱毅然正掩袖打着哈欠,而龙烟语则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手中鞭梢。唯独朱艺珩始终保持着标准的跪坐姿势,不时为兄长抚平衣袍上细微的褶皱。
宴席间,各派弟子轮番献艺。轮到朱禧派时,朱毅然展示的的剑法确实精妙,只是收势时故意将剑气扫向烨燃门席位。龙烟语冷笑一声,指尖弹出火星将剑气焚尽。
双方剑气波及到了青霄阁这边。
"令兄的剑法愈发精进了。"云谏对前来致歉的朱艺珩道。
少女苦笑:"若非家母日日督促……他总说,烨燃门那种后起之秀都敢挑衅,我们朱禧派不能落了面子。"她突然警觉地望向主殿方向,只见朱毅然正偷偷将酒换成茶水。
……
子时将近,南华昔悄悄溜到偏殿找晏尘:"带你看个好东西!"他掏出一面铜镜,"这是窥天镜,能看见方圆100里的动静。"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显现出朱毅然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正在后山禁地附近徘徊,手里还拿着个可疑的玉瓶。
"要坏事!"南华昔拉起晏尘就跑。
两人赶到时,朱毅然正要将瓶中之物倒入灵泉。南华昔的傀儡丝瞬间缠住他手腕:"朱少主这是何意?"
"关你何事!"朱毅然挣开束缚,"不过是些助兴的药粉,让那火丫头出出丑罢了!"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龙烟语的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朱禧派的‘完美少主’也会下药?"她晃着鞭子走出来,"正好,连上次你毁我灵宠窝的账一起算!"
混乱中玉瓶摔碎在地,溅出的液体腐蚀出阵阵青烟。朱艺珩闻讯赶来时,她兄长正被龙烟语的火焰困在树上,衣袍都燎焦了半边。
"哥!"朱艺珩急忙灭火,转身对众人深揖,"家兄鲁莽,我代他赔罪。"
南华昔摆摆手:"罢了,今日我生辰……"
"谁要你假好心!"朱毅然突然暴起,剑指龙烟语,"今日必让你!"
剑光闪过,清霜的寒气瞬间冻住朱毅然的攻势。云谏不知何时出现,剑尖轻点他腕间要穴:"朱少主,适可而止。"
他看着这群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为其中最大的(16岁),他的目光沉静如潭。
朱艺珩连忙扶住瘫软的兄长,从怀中取出个瓷瓶:"这是清心丹,能解躁火。"
"不必。"云谏收剑入鞘,"只是暂时封了灵力。"
回程路上,晏尘忍不住问:"朱毅然为何总针对龙烟语?"
"朱鸿掌门望子成龙呗。"南华昔耸肩,"听说他背不出心法就要跪碎瓷片呢。倒是龙烟语,明明烨燃门在五大宗门里实力最弱,偏要争强好胜,大概是怕被人瞧不起吧。"
晏尘突然觉得,自己体内的魔气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师兄从不会用规矩逼他,青霄阁包容杂修,却从不像其他宗门那样,用"正统"二字框住谁。
"想什么呢?"南华昔勾住他脖子,"明日带你去捉弄龙烟语!"
云谏的声音幽幽传来:"明日抄书十遍。"
晏尘和南华昔转头看了霜玉君一眼,拉起手向前跑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月光下,三个身影打打闹闹地穿过回廊。偏殿屋顶上,朱艺珩正为她昏睡的兄长盖上外袍;而龙烟语则坐在火麒麟背上,对着月亮练习新学的鞭法。
……
夜晚,晏尘看向窗外的明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云谏送的玉佩。他记得,就在南华昔生日后没多久,花翊宫就遭到突袭。
当时他并没在现场,只是听回青霄阁的云谏说了两句。但他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是,南华昔的母亲柳茵,重伤牺牲。
那之后,南华昔仍然爱笑,可是笑容中,总带着一丝悲凉。那个爱笑爱恶做剧的少年,突然一夜之间长大了。
又想到柳茵婶婶对他的好,晏尘手抓紧了衣襟。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阻止柳茵长老的悲剧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