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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枫火鹤游引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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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晏尘正在后山练习云谏改良的魔诀。魔气凝成的冰晶悬浮在周身,在阳光下折射出诡谲的蓝光。突然,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覆上他的眼睛。
"阿晏,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让晏尘心里一喜。会这么叫他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魔气瞬间消散,他猛地转身,扑向后面那个人:"南华!"
十三岁的南华昔身着青白锦纹长袍,发间那支花翊宫少主特有的青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较之一年前,少年身姿更为挺拔,唯独眉眼间那抹温柔笑意丝毫未变。他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从广袖中取出个纸包:"喏,龙须糖。"
晏尘接过糖块便往嘴里送,谁知刚入口就辣得跳脚,捂着嘴在原地直转圈。
"哈哈哈!阿晏还是这般好骗。"南华昔笑得前仰后合,哪还有半分花翊宫少主的矜持模样?
晏尘虽嗜辣,却未料到这糖竟如此呛喉。他闭着眼跌跌撞撞往前冲,冷不防撞进一个带着寒松气息的怀抱。
"师兄……"魔尊大人捂着泛红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南华欺负我。"
云谏无奈掐诀凝出水球,晏尘立即捧着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随着吞咽急促滚动。
"你偷溜来的?"晏尘抹着嘴,恶狠狠瞪向南华昔。
"正经交换弟子。"南华昔笑着伸手揉乱他发髻,指尖故意多绕了两圈,"为这事求了父亲整整三月。"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还偷带了适合阿晏修炼的禁书……"
"胡闹。"
云谏握着新采的草药立在竹影里,白色衣袍随风轻扬。南华昔却不怕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同辈礼:"霜玉君,往后一年还请多指教。"
云谏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片刻,最终只是将药篓递给晏尘:"去煎药,昨夜你又咳血了。"
晏尘吐吐舌头,抱着药篓一溜烟跑了。南华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道:"阿晏的魔气……"
"每月十五会反噬。"云谏转身走向药庐,"需要雪魄草。"
"巧了。"南华昔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玉盒,"我们花翊宫最不缺这个。"
……
晏尘煎药时,恍惚间想起前世。
那时他总被同门欺负,浑身是伤,蜷缩在翠湖居的角落里发抖。南华昔随父亲来访,偷偷塞给他一包桂花糕。
"吃吧,"少年眉眼弯弯,"甜的能止疼。"
后来每次他被罚,南华昔总会"恰好"路过,给他带些小玩意儿,会唱歌的竹蝉、能发热的暖玉,甚至还有从凡间偷渡来的话本子。
最难忘的是他十二岁生辰那日,南华昔拉着他溜出山门,在醉仙楼屋顶看了一整夜星星。
"阿晏,"南华昔指着银河,"以后我们仨一起游遍九州,好不好?"
"仨?"
"你、我,还有霜玉君啊!"南华昔笑得狡黠,"虽然他总板着脸,但我看得出来,他待你不同。"
“好啊!那我们就是南庭三游侠!”
“嗯!南庭三游侠!”
那时的月光,和现在一样温柔。
……
自此,青霄阁多了道奇特的风景。晨练时,南华昔总能用各种新奇符咒帮晏尘作弊;午膳后,两个少年躲在三味园后分享禁书;就连最枯燥的晚课,南华昔也能把清心咒编成小调哄晏尘唱。
这日三人巡山时,晏尘突然指着悬崖边的红果:"那个!魔书上说能增强魔……"
话音未落,南华昔的傀儡丝已经缠上树枝。云谏的剑气却抢先一步将果实击碎:"剧毒。"他拎起两个少年的后领,"回去抄百草图鉴三遍。"
"师兄——"晏尘拖长音调。
"五遍。"
南华昔噗嗤笑出声,趁云谏不注意,偷偷往晏尘手里塞了颗真正的朱果。眼睛一亮,转手就要往嘴里塞,却被云谏抓个正着。
"交出来。"
晏尘瘪着嘴摊开手掌。云谏拿起朱果看了看,突然掰成两半,小的塞回晏尘嘴里,大的递给南华昔:"下不为例。"
晏尘张嘴吃下,不小心碰到了师兄的手指,两人都微不可察的愣了一下。
……
夏至前夕,余雪长老布置了炼制避毒丹的任务。晏尘盯着丹炉直打瞌睡,南华昔突然凑过来耳语几句。小团子眼睛越来越亮,趁人不备往炉里丢了把紫色粉末。
"轰!"
丹炉炸开的黑烟惊飞满山雀鸟。余雪长老从灰堆里拎出两个罪魁祸首时,南华昔还在用身子挡着晏尘:"是我的主意!"
"不!是我放的魔磷粉!"晏尘急忙道。
云谏闻讯赶来,看见的就是两个小花猫互相揽责的模样。他沉默地接过惩戒鞭,在余雪惊讶的目光中,往自己手心重重抽了三下:"我教的。"
那夜,晏尘抱着药膏悄悄潜入云谏的寝居。烛光下,师兄掌心那道鲜红的鞭痕格外刺目,他指尖发颤地涂抹药膏,动作轻柔得如同拂拭落羽。
"师兄傻。"晏尘闷声道,"明明可以打我们的。"
云谏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他发顶。
“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晏尘问着,便帮师兄脱下上衣。
一圈圈的布带紧缠着,中间渗出暗褐色的血痂,边缘还透着些新鲜的猩红,是正在长肉。瞧着仍然骇人,但比两个多月前那皮开肉绽、脓血横流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
“没事。不疼。”云谏任由晏尘撕开绷带给他上药,冰凉的手指在他火辣辣的伤口上游走,有些痒。
窗内,静静的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南华昔哼着花翊宫的小调经过,故意踩得落叶沙沙响。
……
秋分那日,青霄阁后山的枫叶红得似火。晏尘蹲在树下,正用魔气催开一朵迟开的秋菊,南华昔就抱着个巨大的风筝跑过来,风筝面上画着三只歪歪扭扭的仙鹤,一只染着魔气的黑,一只缀着药草的绿,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眉眼冷得像画上去的霜。
“看我新做的风筝!”南华昔献宝似的把风筝举高,“叫‘三仙游’怎么样?”
晏尘刚要夸,就见云谏提着食盒从竹林里走出,目光扫过那风筝,淡淡道:“线歪了。”
果然,南华昔手一松,风筝就摇摇晃晃往枫树上撞。晏尘眼疾手快,指尖凝出一缕魔气缠住风筝线,云谏却已飞身跃起,清霜鞘轻轻一挑,就将风筝稳稳托回。
“师兄耍赖!”晏尘扑过去抢风筝,却被云谏按住后颈。少年的指尖带着刚采过草药的清苦气息,在他颈侧轻轻一捏:“先吃桂花糕。”
食盒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晏尘咬了一口,忽然瞥见南华昔冲他挤眉弄眼,原来那雪白仙鹤的翅膀下,被偷偷画了个小小的红色爱心。他差点把糕渣喷出来,慌忙低头喝茶,却见云谏正看着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
入秋后多雨,三人常窝在翠湖居的书房里。云谏看剑谱时,晏尘就趴在他膝头翻魔典,南华昔则在一旁捣鼓新符咒,偶尔趁云谏不注意,就往晏尘嘴里塞颗蜜饯。
这日雨下得格外大,晏尘翻到魔典里记载的“引雷术”,眼睛一亮就要试。云谏一把按住他的手:“雨天引雷,想劈了青霄阁?”
“试试嘛师兄!”晏尘拽着他的袖子晃,“我控制得住!”
南华昔也帮腔:“我带了避雷符!”
云谏无奈,只得带着两人去了后山空地。晏尘掐诀引雷时,南华昔的避雷符却突然失灵,一道紫雷直直劈向晏尘头顶。云谏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护在怀里,清霜在身前凝成冰盾,雷火撞在盾上炸开,溅了他半边袖子的焦痕。
“师兄!”晏尘慌忙去看他的手,却被云谏按住后脑勺按进怀里。少年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灵力震颤,闷闷的:“别动。”
南华昔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捏着失灵的符咒喃喃道:“怎么会……”
晏尘忽然抬头,看见云谏耳后那片被雷火燎红的皮肤,眼眶一热就要哭。云谏却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再哭,罚抄魔典十遍。”
“那我替阿晏抄!”南华昔立刻举手。
“一起抄。”云谏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晏尘拽着云谏的袖子亦步亦趋,忽然发现师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悄悄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竟比怀里的暖玉还要烫。
夜里,晏尘又溜进云谏的寝居。烛光下,云谏正在处理手臂上的灼伤,伤口泛着淡淡的红。晏尘抢过药膏,学着师兄平日里照顾他的样子,用指腹轻轻将药膏抹匀。
“师兄,”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怕我被雷劈死?”
云谏动作一顿,没说话。
晏尘却笑了,低头在他伤口旁轻轻吹了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南华昔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点委屈:“阿晏!你又偷跑!我的蜜饯分你一半还不行吗?”
晏尘回头冲窗外喊:“来了!”转回头时,却被云谏拉住手腕。
“药膏凉。”少年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下次来……提前说。”
晏尘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每次偷偷溜进来,师兄早就醒了。他咧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好啊。”
门外的南华昔还在念叨,晏尘却觉得,这样的雨天,好像比前世醉仙楼的月光还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