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杏约重寻故人行(一) ...

  •   翠湖居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映在青石地板上,斑驳如碎金。

      魔尊大人趴在云谏的书案上,下巴抵着一本摊开的练字簿,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墨汁甩得到处都是。纸页上,本该抄写的经文被他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其中一个冷着脸的高个子,一个张牙舞爪的矮个子,旁边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师兄是大冰块"。

      云谏坐在对面,手中执笔,正在批注剑诀。偶尔抬头,看见晏尘把墨汁甩到了自己袖口,也只是微微蹙眉,伸手将那本练字簿抽走,换了一本新的给他。

      "师兄——"晏尘拖长了音调,伸手去拽云谏的袖子,"我好无聊啊。"

      云谏头也不抬:"抄完这页,许你吃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正经七岁的“大孩子”撅着嘴嘟囔,却还是老老实实抓起毛笔。但歪歪扭扭写完两行字暴露他的心完全不在上面。又按捺不住蹭到云谏身边,拽着他袖角轻晃:"师兄~我们下山玩好不好?"

      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云谏抬眸:"理由。"

      "山上闷死啦——"晏尘眨巴着眼睛,小脸写满无辜,"而且我现在……不能修炼。"他故意将最后四字咬得又慢又重,舌尖轻轻抵着齿尖,眼尾却悄悄观察着云谏的神色。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是青霄阁的山门,蜿蜒的石阶隐没在云雾中,通往山下的世界。

      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是他和他最好的挚友南华昔初见的时候了。

      前世,他吸收魔气没多少时日,师兄一不在身边就被同门骗下山去。

      七岁的孩童蜷缩在山道旁的荆棘丛里,浑身疼得厉害。魔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伤口处更是火烧火燎的,暗紫色的血珠顺着荆棘尖往下滴。那些骗他下山的同门师兄正用树枝戳他的伤口,嘻嘻哈哈地看着他发抖。

      “小怪物,听说你是从魔渊捡来的?怪不得一身邪气。”

      “就是,修的什么歪门邪道,看这血都是黑的!”

      剧痛中,忽然有阵清冽的杏花香飘过来,像春风拂过。晏尘费力地抬头,看见逆光里站着个青衣少年,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翡翠般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酸。

      “诸位道友,”少年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脸上还挂着笑,“以多欺少,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为首的林豪脸色一变:“花翊宫少主?”他慌忙扔了树枝,讪讪道,“我们就是帮师弟……控制一下魔气。”

      “控制魔气要用荆棘抽?”少年笑里藏刀,“如果青霄阁诸位长老知道了会如何呢?”

      那三个弟子直接被吓破胆,灰溜溜的离开了。

      少年蹲下身,视线与晏尘齐平,指尖泛起浅浅的绿灵光,“你还好吗?我叫南华昔,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那是晏尘第一次触碰到这样温暖的灵力。南华昔的治愈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轻轻裹住他龟裂的经脉,酥酥麻麻的,不疼了。他想道谢,却发现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在对方干净的袖子上蹭出了几道红痕。

      “对、对不起……”他慌忙想去擦,却越抹越脏,急得眼眶都红了。

      南华昔却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儿,特别好看,“没关系呀,我衣服多得很。”说着就脱下外袍,裹住瑟瑟发抖的晏尘,“要不要跟我回花翊宫住几天?那里有好多好吃的。”

      花翊宫的晨雾里总带着药香。晏尘趴在窗台上,看南华昔在院子里练剑,青衣翻飞间,惊起一树白鹭,扑棱棱地掠过湖面。有位长老皱着眉路过:“少主怎能与魔物同住?传出去像什么话!”

      “长老,”南华昔收剑入鞘,把躲在他身后的晏尘拉到身前,语气认真得很,“这是青霄阁的晏尘师弟,不是什么魔物。”

      他说得那样笃定,连晏尘自己都恍惚了,好像真的不是别人口中的“魔种”。

      那些日子,南华昔带他认遍了药圃里的灵草,教他用晨露煮清甜的茶,甚至偷偷把珍藏的剑谱塞给他,小声说:“偷偷看,别告诉别人。”

      某个深夜,晏尘被魔气搅得惊醒时,发现南华昔正守在他榻前,手里捧着碗刚熬好的宁神汤,还冒着热气。

      “阿晏做噩梦了?”南华昔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我加了蜂蜜的,不苦。”

      晏尘捧着温热的药碗,鼻子突然一酸,哽咽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朋友呀。”南华昔用帕子擦掉他滚下来的泪珠,笑得温柔,“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你当上青霄阁首徒,我就带你去凌虚宗看雪莲,听说那里的雪莲百年才开花,能开三个月呢。”

      他的笑像春日暖阳,总能把晏尘心里的冰都融化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南华昔,那是他生命中除云谏外第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

      花翊宫的那些日子是他吸收魔气以来最幸福的时光,南华昔真心待他,连带着他的父母他的同门们也把他当做自己人,这里没有偏见,有的是善意。

      南华昔,正是晏尘这一世要守护的唯二的两个人中的另外一个。

        晏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怎么了?"云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晏尘勉强笑了笑,忽然伸手抓住云谏的手腕,"师兄,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不乱跑,就想去山下看看……"

      他的指尖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云谏垂眸看了看那只手,又对上晏尘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明日辰时。"

      小团子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师兄最好了!"

      云谏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微微上扬。

      ……

      翌日清晨,晏尘早早地等在翠湖居门口。

      云谏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小团子立在阶前,一身暗红衣袍,与满门素白格格不入,七岁的身量唯有细看,才觉出那衣袍下的清瘦,是曾在魔渊熬过的饥馑岁月,偏用一根灼目的艳红发带,将墨瀑长发死死束成高马尾,一根红色的发带紧紧的绑着,陡增一股逼人的锐气。

      现在是个红色的小团子。

      他背对着他,正蹲在湖边逗弄一只灵鹤。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连发梢都泛着细碎的金光。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笑容比朝阳还灿烂:"师兄!"

      云谏怔了怔,随即恢复常态:"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青石阶上露水未干,踩上去有些湿滑。晏尘故意放慢脚步,等云谏走到身侧,才笑嘻嘻地凑过去:"师兄,山下有什么好玩的?"

      "集市,酒楼,茶肆。"云谏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莫要惹事。"

      "知道啦!"晏尘嘴上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瞟。

      山下的世界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在十七岁前,他常偷偷溜下来玩,哪里买什么他都知道;他成为魔尊后,所到之处皆是腥风血雨。如今重来一次,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烘烘咯定升糕,豆沙馅子甜到心~朵颐(大人)吃了高升,小伢儿(小孩子)吃了聪明伶俐咯——刚出笼格定升糕,香是香来糯是糯,弗买也要看一看嘞——!”一架冒着白汽的蒸笼旁,老板揭开木盖,粉嘟嘟的桃形糕体氤氲着甜香,模具磕碰的轻响里。

      晏尘眼睛一亮,拽着云谏的袖子就跑过去:"师兄,我想吃这个!"

      不等云谏回答,他已经伸入云谏的袖口拿出钱袋了。

      云谏任由他拿。

      晏尘斟酌了一下,铜钱买一份,用签插了一块递到云谏嘴边,"吃吗?"

      云谏皱眉:"不必。"他从来不喜欢吃甜的。

      "尝尝嘛!"晏尘凑近,眨巴着眼睛,"可甜了。"

      云谏无奈张口,浅浅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绵密不腻。

      "好吃吧?"晏尘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云谏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只买了一份。然后毫不嫌弃云谏咬过,自己凑着师兄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大口,糯米粉沾在嘴角上。

      云谏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糯米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晏尘愣住,脸悄悄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杏约重寻故人行(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