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画船风雨眠

11、杏约重寻故人行（二）

　　晏尘踮着脚，拨开半人高的草丛，目光在四周搜寻着记忆中的那座小山丘。

　　七八岁的身体实在太小，连走路都要比平时多费几分力气。他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子，心里盘算着时间。按照前世的记忆，南华昔应该会在日落时分出现在那里。

　　“师兄，你走慢点！”他回头喊道。

　　云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脚步却当真放缓了些。

　　晏尘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小贱种，把钱交出来！”

　　“哥哥，我怕……”

　　孩童的哭喊声夹杂着成年男子的咒骂，晏尘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对兄妹，男孩约莫十岁，将六七岁左右的妹妹死死护在身后，脸上已经挨了好几拳，嘴角渗出血丝。

　　晏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被同门师兄骗下山，就是在这附近挨了一顿毒打。若不是南华昔恰好路过相助，他可能会死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草丛里。

　　“师兄。”他拽了拽云谏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有人欺负小孩！”

　　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青霄阁门规森严，弟子不得随意插手凡俗纷争。但还没等他做出决断，晏尘已经像只小豹子般冲了出去。

　　“住手！”

　　稚嫩的童音响彻山丘，那几个大汉一愣，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娃娃站在不远处，顿时哄笑起来。

　　“哪来的小崽子？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魔尊大人冷笑一声。若是前世，他一个眼神就能让这些杂碎跪地求饶。如今虽然没有灵力，但对付几个凡人，绰绰有余。大不了就使用魔气。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闪到为首大汉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肘击，正中对方咽喉。那大汉猝不及防，捂着脖子踉跄后退，脸色涨得通红。

　　“妈的！找死！”其余几人见状，抄起棍棒就朝晏尘扑来。

　　晏尘身形一晃，轻巧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反手夺过对方木棍。"咔嚓"一声脆响，棍梢狠狠砸在偷袭者膝窝，那人顿时惨叫着跪倒在地。

　　掌心魔气刚凝成黑刃，又倏地散去。

　　"师兄——！"魔尊大人抽空回头，衣袂翻飞间故意漏了道破绽，"你再不出手，我就要见血了！"

　　云谏静立如松，眼底暗潮翻涌。

　　他看得清楚，晏尘的身手根本不像个八岁孩童，招式狠辣老练，甚至带着几分魔修的影子。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眼见一人从背后偷袭晏尘，云谏终于动了。

　　清霜未出鞘，仅凭剑柄一点，那偷袭者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青、青霄阁的仙师？！”有人认出了云谏的服饰，吓得面如土色。

　　“滚。”云谏只吐出一个字。

　　那几个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

　　晏尘撇撇嘴，有些遗憾没多揍几拳。他转身看向那对兄妹，男孩已经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妹妹。

　　“没事了。”晏尘蹲下身，想拍拍男孩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太小，只好改为拽了拽对方的衣角，“坏人被打跑了。”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哥哥！”小女孩扑上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

　　晏尘有些无措的安慰她。

　　“别怕。”云谏在一旁说，正要查看那男孩的伤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各位道友，需要帮忙吗？”

　　清朗的少年音如春风拂过。晏尘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二岁的青衣少年笑着站在不远处，腰间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南华昔。

　　晏尘的呼吸一滞。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花翊宫的血色残阳，还有望月贯穿挚友胸膛时，对方那句未说完的“阿晏，这次换我先走……”

　　　“你还好吗？”南华昔见晏尘发呆，关切地走上前看着他。

　　“没事……”晏尘让开路，让南华昔给男孩检查伤口。

　　南华昔蹲下身查看男孩的伤势。看见男孩的样子不禁一愣，眼神微动，又马上镇定下来。他指尖泛起淡绿色的灵光，轻轻按在男孩的额头上，“只是力竭晕过去了，没有大碍。”

　　晏尘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世的南华昔，还活着。还对他笑。

　　“多谢。”云谏上前一步，挡在晏尘和南华昔之间，语气疏离。

　　南华昔不以为意，笑着拱手：“花翊宫南华昔，见过青霄阁道友。”

　　云谏略一颔首：“见过南华少主，在下青霄阁云谏。”

　　“原来是霜玉君，久仰您的大名 ”南华昔眼睛一亮，又看向晏尘，“这位是？”

　　“我师弟。”云谏简短道。

　　晏尘从云谏身后探出头，冲南华昔眨了眨眼：“我叫晏尘。”

　　南华昔被他逗笑了，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云谏一个眼神制止。他讪讪地收回手，转而看向昏迷的男孩：“这男孩伤势不轻，不如先送他去花翊宫疗伤？”

　　云谏正要拒绝，晏尘已经抢先点头：“好啊好啊！”他抬头看向云谏，眼睛亮晶晶的：“师兄，我们送他们去吧？反正天色还早。”

　　云谏沉默片刻，看着晏尘期待的眼神，终于妥协：“嗯。”

　　南华昔招来随从，小心翼翼地将男孩背起。小女孩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拽着哥哥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夕阳西下，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晏尘走在最后，看着南华昔和云谏的背影，忽然觉得，重活一世，真的是给他改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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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尘踏入花翊宫的那一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熟悉得令人心颤，雕梁画栋的殿宇，蜿蜒曲折的回廊，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模样，没有鲜血浸染的台阶，没有烈火焚烧的断壁残垣。

　　花翊宫位列修真界五大宗门第三，与青霄阁实力相当，两派共辖南庭国，素来交好。不同于他宗，花翊宫专精医修与器修之道，门下弟子皆以救死扶伤、炼器制宝见长，几乎受所有人爱戴。

　　"阿晏？"在路上，两个少年已经熟络起来。南华昔回头，见晏尘站在原地不动，笑着朝他招手，"快进来。"

　　晏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花翊宫正殿内，掌门南华灼身穿着墨绿色的长袍，正与几位长老议事。见南华昔带着一群人进来，他微微挑眉："昔儿，这是？"

　　"父亲，"南华昔恭敬行礼，"我们在山下遇到这对兄妹被人欺凌，兄长伤势较重，想请医殿柳长老看看。"

　　南华灼的目光扫过昏迷的男孩和怯生生的小女孩，又落在云谏和晏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霜玉君？这位小友是？"

　　"师尊新收的弟子，晏尘。"云谏拱手行礼。

　　晏尘盯着南华灼的脸，喉咙发紧。

　　前世，就是这位和蔼的长辈，率领花翊宫弟子围攻九烬宫，最后被他亲手斩于望月下。那句“这一针，为曾经的尘儿……”清晰的回荡在脑海中。

　　"阿晏！阿晏！"

　　南华昔的手在晏尘眼前晃了许久，终于唤回他的神思。

　　"你怎么……"南华昔凑近，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未及敛去的水光，“流泪了？”

　　魔尊大人仓促抬手，用衣袖胡乱抹过眼眶："没事，风沙迷了眼睛。"

　　云谏静立一侧，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既是崔仙师的弟子，便不必拘礼。"南华灼挥挥手，示意侍从上前，"带这孩子去医殿，让柳长老亲自诊治。"

　　晏尘猛地转头看向南华灼身后。

　　柳茵，花翊宫副掌门，花翊宫医殿的长老，南华昔的母亲。

　　她穿着一袭青绿色长裙，温柔儒雅，正轻声吩咐侍女准备药材。察觉到晏尘的视线，她微微一笑，走过来摸了摸晏尘的头："小道友可是累了？我让人准备些点心可好？"

　　晏尘的指尖微微发抖。

　　柳茵曾在他被魔气侵蚀时，不顾危险为他疗伤；后来，魔教血煞宗突袭花翊宫，柳长老凭一己之力抵挡到其他长老过来相助，很早就英勇牺牲了。而现在，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多谢长老。"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