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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雨叩门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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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未及细思,那拍门声便再一次如重锤般砸落,力道之大,震得那本就朽坏的木门簌簌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一个年轻而急躁的男声穿透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门外高喊:
“沈怀安!是我!开门!”
沈怀安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要用这瘦削的骨头撑起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雨腥气的冰冷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僵硬的平稳,走向那扇被拍得震天响的院门。
门栓老旧,在粗暴的拍击下呻吟着。沈怀安手指有些微颤,但仍稳稳地抽开了门栓。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外面的人猛地推开一道缝隙,裹挟着冰冷的雨气和一股蓬勃的、带着湿意的热气,瞬间涌入狭小的门廊。
门外,正是骛川。
他一身玄色劲装已完全被暴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肩背轮廓。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紧贴在饱满的额角和英挺的颊侧,雨水顺着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一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手似乎提着什么,被宽大的披风遮着。俊朗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躁,浓眉紧锁,玄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直直地刺向开门的沈怀安。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被雨淋湿的猛兽般的压迫感。
门内,沈怀安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单衣,身形清瘦,立在门后的阴影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他微微垂着眼帘,避开了骛川那过于锐利直接的视线,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着一种近乎疏远的礼貌:
“雨势侵人,骛公子若不嫌陋室粗鄙,可于檐下暂避。”
语气平淡,听不出惊惶,也听不出欢迎。
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客套的疏离。
骛川显然没料到门开得如此快。他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那股子急躁似乎被这冰水般的平静浇熄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他一步跨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带着湿冷的雨气,瞬间填满了狭小的门廊空间,也带来了属于城东骛府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昂贵的皮革、雨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雨水冲淡了的木质香。
沈怀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屋外的风雨声浪,却隔绝不了屋内更加鲜明的窘迫与对比。漏雨的水滴声、药罐里残留的苦涩气味、土炕上昏睡老人的微弱呼吸……
骛川的目光迅速扫过这间逼仄、昏暗、处处透着贫寒与窘迫的小屋。漏雨的盆罐、斑驳的土墙、简陋破旧的家具……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土炕上那个裹在薄被里、呼吸微弱的老妇人身上,眉头皱得更紧。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回沈怀安身上,看着他单薄的旧衣,苍白的脸色,沉寂的眼神。
“你……”骛川开口,声音带着雨后的沙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到了沈怀安眼中的疏离,那是一种比前几日在小院抄书时更深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层。这冰层,让他胸中那股因冒雨前来而生的莫名烦躁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瞬间变得无处着落,甚至有些可笑。
沈怀安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屋角那个同样破旧的小灶旁。灶膛冰冷,只有一点余烬的微温。他拿起唯一一只还算完好的粗陶碗,从角落水缸里舀了些清水,动作平稳,一丝不苟。然后,他端着那碗清水,走回骛川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碗递上。姿态恭敬,动作标准,如同侍奉一位尊贵的客人,眼神却低垂着,落在对方被泥水浸湿的靴尖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陋室寒微,无以待客。骛公子若不嫌弃,有清水一碗。”
骛川看着递到眼前的粗陶碗,碗沿甚至有一处小小的豁口。再看看沈怀安那低垂的眼睫和恭敬却疏离的姿态,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被冒犯的憋闷和被“客气”推开的无力感猛地涌上心头。
“沈公子,”骛川的声音沉了下来,挡开了递过来的碗。力道不大,却足以让碗中的清水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沈怀安的手背和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不是来喝水的。”
沈怀安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因骤然被挥开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手背上溅落的水珠,又抬眼看向骛川。那眼神依旧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被挥开的不是他的手,溅湿的也不是他的衣。
他缓缓收回手,将碗放在一旁摇摇晃晃的矮桌上,声音依旧平稳:
“…公子万金之躯,寒檐非久驻之地,恐有伤损。”
骛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平静如水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扯下身上湿透的披风,随手丢在地上——那昂贵的玄色锦缎瞬间沾上了地面的泥水湿痕。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沈怀安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玄色的眸子紧紧锁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试图从那深潭里找出一丝裂缝:
“万金之躯?沈怀安,你当我骛川是什么人?闲得发慌,专挑这鬼天气来你这破地方串门?”他声音低沉,带着风雨夜特有的压迫感,“…我让人查过那姓王的腌臜货,已经替你料理了,以后他绝不敢再找你麻烦。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炕上昏睡的祖母,又落在沈怀安苍白沉寂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躁和不解:“你就打算这样扛着?靠抄那几本破书,能撑几天?你祖母的病……”
“骛公子。”沈怀安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他微微抬起眼帘,第一次真正迎上骛川那灼灼逼人的视线。那目光清澈依旧,此刻,却如同覆盖着万载寒冰。
“沈某家事,不敢有劳公子费心。”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王老板之事,公子处置自有公断,沈某无权置喙。至于生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沈某尚有双手,可抄书糊口。祖母之疾,亦在求医问药。此间种种,皆属沈某本分,与公子无关。”
一番话,将骛川所有的举动——无论是“查探”、“料理”,还是此刻的“关切”——都轻描淡写地推拒开来,划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骛川的“费心”,更不需要他的“无关”介入。那“本分”二字,更是将骛川所有的行为都衬托得如同多管闲事。
“与我无关?”骛川几乎要被气笑了。他看着沈怀安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胸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冒着这么大的雨,穿过泥泞的城南,找到这破地方,难道就是为了听一句“与我无关”?他骛川何时做过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他猛地抬手,指向炕上昏睡的祖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怀安,你看看她!你看看你自己!这叫‘本分’?这叫‘糊口’?!你……”
“咳咳……安儿……”
此刻,炕上的祖母发出一阵微弱而急促的咳嗽,枯瘦的手在薄被外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似乎在睡梦中被惊扰。
沈怀安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快步走到炕边。他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替祖母掖好被角,又用手背极小心地试了试她的额温,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的温柔:“阿婆,我在。没事,您睡…”
那瞬间切换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将身后的骛川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怒意、所有试图表达的东西,在沈怀安这无声的守护面前,都显得如此突兀可笑。
骛川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沈怀安那瞬间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祖母的动作,再看看这满屋的贫寒与窘迫……胸中翻腾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滋滋作响,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方才想说什么?指责沈怀安不识好歹?指责他故作清高?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沈怀安那在贫病交加中依旧挺直的、守护着唯一至亲的脊背,所有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漏雨滴落盆中的“嗒…嗒…”声,祖母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屋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声。骛川高大的身影僵立在昏暗的屋中央,玄色的劲装滴着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与沈怀安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地位,还有一片他从未真正涉足、也根本无法理解的、名为生存的冰冷泥沼。而他试图伸出的手,在对方那疏远而坚硬的冰壳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不合时宜。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那被雨水打湿的俊朗脸庞上,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烦躁、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彻底隔绝在外的茫然。
没有爹味儿没有爹味儿没有爹味儿没有爹味儿…

只是热心肠且好面子要强的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