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微澜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破旧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屋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和那股湿冷带着木质香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漏雨滴落盆中的单调“嗒…嗒…”声,以及土炕上祖母微弱的呼吸。

      沈怀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并未立刻动作。方才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下,心绪如同被疾风骤雨搅乱的池水,此刻才泛起迟滞的波澜。指尖残留着被挥开时碗壁的冰凉触感,手背上溅落的水珠早已洇开,带来一片微凉的湿意。

      骛川走了。

      那被玄色劲装裹挟的、带着湿意与压迫感的高大身影,那急躁的质问,那最后僵立在屋中、被挫败与茫然笼罩的神情……一幕幕在沈怀安沉寂的脑海中缓慢回放。羞耻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这破败不堪的一切,终究是被他尽收眼底。而对方那番“料理王老板”、“关切祖母”的言辞,更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让他本能地抗拒。

      他缓缓叹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影像和情绪一并压下。目光落在屋内,才注意到地上那团被随意丢弃的玄色锦缎披风。昂贵的面料浸透了雨水和地面的泥污,皱巴巴地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华丽水鸟,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沈怀安走过去,并未立刻拾起。他的视线被披风旁一个不起眼的、同样被雨水打湿的靛蓝色布包吸引。那布包不大,方方正正,显然是骛川进门时手中提着、后来被随意放在地上的东西。

      他蹲下身,指尖带着一丝迟疑,解开了布包上湿漉漉的系绳。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玉扁盒。盒身素净无纹,只在盖钮处雕着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玉质细腻,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便幽幽散开,沁人心脾。盒内是半盒莹润的浅碧色膏体,质地细腻如脂。

      另一件,则是一个素面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一小块火漆封着,印痕模糊,似乎被雨水浸过。信封并未封死,轻轻一捏便能打开。里面是一张质地坚韧、带有特殊暗纹的银票。沈怀安的目光扫过银票上的数额——一百两。

      一百两。

      这个数字让沈怀安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不是那日“十倍”市价的惊心动魄,而是一个……一个足以解燃眉之急、却又并非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目。它不像施舍,更像是一种经过考量的“援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玉盒中的药膏吸引。那清冽的药香,他曾在济世堂孙大夫那里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孙大夫曾提过一种名为“碧玉生肌膏”的宫廷秘药,对外伤止血、化腐生肌有奇效,但因原料珍稀、炮制繁复,价格极其昂贵,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

      骛川留下这个做什么?

      沈怀安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昨日在济世堂抓药回来的路上,他心思沉重,不慎被巷口堆放的杂物划伤了手背。伤口不算深,但淋了雨,又忙着照顾祖母煎药,只草草用清水冲了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看去,边缘已有些微微发红肿胀,隐隐作痛。

      难不成……他看到了?这个念头让沈怀安微微蹙眉。

      他沉默地看着那玉盒中的碧色药膏。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将这两样东西连同那件脏污的披风一起扔出去,彻底斩断与骛府的纠葛。这药膏太过贵重,这银票……更是烫手山芋。

      然而,目光落在炕上昏睡的祖母脸上。老人枯槁的面容在油灯下显得愈发脆弱。孙大夫昨日开的药虽好,但祖母年迈体衰,病势缠绵,后续花费如同无底深渊。这一百两银票能换来多少副药?能支撑多久?

      手背上伤口的隐痛,和药膏散发出的清冽气息,也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他并非什么不知好歹的顽石。骛川深夜冒雨前来,行为虽鲁莽急切,但似乎并非全然恶意。整治王老板,或许是举手之劳,但终究是替他清除了一个麻烦。而留下的这药膏……若真是看到了他手上的伤,这份细致,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之子而言,的确是有些出人意料。

      沈怀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沾满泥污的玄色披风上。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骛川若真如他最初所想的,是那种只知仗势欺人、用银钱砸人的纨绔恶少,那么在方才那种被彻底顶撞、颜面尽失的境地之下,最可能的反应,要么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要么便是以势压人强行留下“施舍”,然后扬长而去。绝不会留下这样一份似乎经过思量、带着点……笨拙意味的“东西”,然后沉默地离开。

      他或许并非全然不讲道理?又或许…

      最终,沈怀安没有将东西扔出去。他拿起那个靛蓝色布包,连同里面的玉盒和信封,走到屋内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带锁的旧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和几卷书稿。他将布包小心地放了进去,合上箱盖,落锁。

      至于那件脏污的披风,他犹豫了一下。这物件太过显眼,留在这里是隐患。索性找来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将披风仔细包裹好,暂时塞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等天晴了,再想办法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沈怀安才重新走到灶旁。灶膛冰冷。他沉默地生火,将今日抓回的药倒入粗陶药罐,加入清水。火焰舔舐着罐底,苦涩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沉寂。方才心头那点微弱的涟漪,已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骛川如何,是纨绔恶少还是偶有善念的世家子,于他而言,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玉盒中的药膏,他最终没有去碰。手背上的伤,干脆撕下条干净的旧布条,潦草包扎就好。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这方破院,这罐苦药,和炕上那微弱的呼吸。
      他只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纨绔,或许并非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嚣张跋扈。

      仅此而已。

      ---

      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已是翌日午后。雨势虽歇,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暴雨过后的湿冷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

      沈怀安刚伺候祖母喝完药,正用微温的湿布替她擦拭嘴角。祖母依旧昏沉,但吞咽似乎比前两日稍稍顺畅了些许,这让沈怀安紧绷的心弦略微松缓了一毫。

      院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这次的声音,平稳、克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与昨夜那粗暴的拍击截然不同。

      沈怀安动作一顿,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他放下布巾,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隔着门板,声音平静无波:“哪位?”

      “沈公子,打扰了。”门外是一个陌生的、沉稳的男声,“小的奉我家少爷之命,前来取回昨日遗落之物。”

      少爷?遗落之物?
      沈怀安立刻想到了床底角落那包脏污的披风。骛川派人来取了。动作倒是快。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用旧布包裹好的披风。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骛府三等仆役灰布衫的中年汉子,面容方正,眼神沉稳,正是前两次在骛府侧门引他入内的那位管事。管事身后并无他人,也没有车马,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管事见到沈怀安,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接过沈怀安递来的包裹。入手沉重湿冷,他面上并无异色。

      “有劳沈公子。”管事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少爷还让小的带句话:‘昨夜唐突,惊扰之处,望公子海涵。’”

      沈怀安微微一怔。海涵?
      骛川……在道歉?

      管事并未停留,也未多问一句屋内的情形或沈怀安的状态,仿佛真的只是来取一件遗落的寻常物件。他再次微微躬身,便抱着那包裹,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陋巷拐角。

      沈怀安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沉默了片刻。

      世家子弟,最重颜面。昨夜骛川在他这里吃了瘪,颜面扫地,按理说,要么彻底无视,要么暗施手段找回场子。派人来取回自己的东西是情理之中,但特意让人带一句道歉的话……

      这不符合一个纨绔恶少的做派。
      至少,不像他印象中的骛川,

      沈怀安走回屋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面静静躺着那个靛蓝色的布包。昨夜留下的药膏和银票,管事只字未提。是骛川忘了?还是…他本就不打算收回?

      他或许…真的并非全然不讲道理。沈怀安在心中,再次修正了昨夜才稍稍松动一点的认知。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世家子的教养,或许让他懂得在冲动之后弥补,懂得维持表面的礼数。但这改变不了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也改变不了沈怀安需要独自面对的现实。

      他走到灶旁,药罐里的药汁还在温着。他拿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祖母,准备喂下一顿药。所有关于骛川的念头,都被他强行按回心底深处。眼下,只有这碗药,才是真实。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勺递到祖母唇边时,一直昏睡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药汁瞬间从嘴角溢出,甚至,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阿婆!”
      沈怀安脸色骤变,手中的药碗差点脱手跌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