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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暴雨将至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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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骛府,演武场。
乌沉沉的镔铁长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骛川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晨光下闪着健硕的光泽。他眼神锐利,每一个刺、挑、扫的动作都带着凌厉的力道,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了一整夜的烦躁尽数倾泻在枪尖之上。
“少爷,老问题,收势再稳三分。”秦刚负手站在场边树荫下,目光如炬,精准地点评。
骛川收枪而立,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沉稳。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珠,随手将长枪抛给侍立的阿武。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擦,抓起石桌上的凉茶灌下半壶,喉结滚动,却依旧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阿武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少爷的脸色,昨日闯祸的懊悔还写在脸上,犹豫着不敢上前。
“杵着做什么?”骛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未散的燥意,“库房里那些北境的舆图和老军报,给我搬书房去!”
“是!少爷!”阿武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跑开。
骛川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场边,抓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袍披上,系衣带的动作带着几分粗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府邸层层叠叠的飞檐,最终却落向城南那片低矮密集的灰色屋宇。昨日沈怀安那张苍白沉寂、带着深重疲惫却又倔强挺直的侧脸,那双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寒潭般的眼睛,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多谢”,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倍市价!他当时是带着被顶撞、被轻视的怒意和一丝赌气抛出的价码。可当沈怀安真的用那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近乎认命般的顺从说出“多谢”时,骛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憋闷得难受。那感觉比被当面顶撞更让他烦躁。他骛川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何曾被人如此误解,又如此“接受”过?对方如此这般,仿佛他真成了那仗势欺人、用银钱砸人的恶少。
更让他莫名在意的,是沈怀安那深重的疲惫和苍白,那绝不仅仅是抄书的劳累。
“不识好歹!”骛川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沈怀安,还是在说莽撞的阿武,亦或是…在说此刻心烦意乱的自己。
他大步流星朝书房走去,试图用那些枯燥的舆图和军报来驱散脑中纷乱的思绪。然而,沈怀安那双沉寂的眼眸,却如同幽魂般,固执地盘桓在他眼前。
接下来的数日,袂云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之中。天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尔泄下几缕吝啬的天光,转瞬又被更浓的阴霾吞噬。空气粘稠湿热,风也仿佛凝滞了,只有恼人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人心头的烦闷。
沈怀安再未踏足骛府半步。他如同销声匿迹一般,每日只在济世堂和城南破院之间两点一线地往返。抓药、煎药、照顾祖母,闲暇时便接一些书铺散活,在自家那方破旧的小桌上,就着昏暗的光线,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换取微薄铜板的书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平静得近乎死寂。只是那药罐里翻腾的苦涩气息一日浓过一日,祖母的病情虽因名贵药材吊着,不再急剧恶化,却也未见明显起色,终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沉重的药费和看不到尽头的忧虑,如同无形的磨盘,缓慢地、持续地碾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
偶尔,在给祖母喂药的间隙,或是深夜守着药罐打盹的朦胧时刻,沈怀安会想起骛府那清幽的小院,那散发着清雅墨香的上好宣纸,以及…骛川那张带着探究、恼怒的俊朗面容。随即,他便会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自嘲淹没。那日十倍市价的工钱,像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挣扎在泥泞中的沈怀安。骛川?不过是云端偶然投下的一道刺目光线,短暂地照亮了他狼狈的姿态,随即消失,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阴影和不甘的灼痕。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两条永不相交的线罢了,何必徒惹烦忧?
而骛府这边,骛川的日子也并不平静。秋闱之期日渐迫近,骛老爷督促得越发严厉。书房里堆积如山的经义策论,秦刚严苛的武艺打磨,都让他无暇分心。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目标——功名,沙场,建功立业!这才是他骛川该走的路。
然而,每当他放下书卷,或是从演武场大汗淋漓地归来,独处之时,城南那片灰色的屋宇,和屋宇中那个清冷孤绝的身影,便会不期然地闯入脑海。沈怀安那日分析北境兵事时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洞见,字字珠玑,每每想起,都让他心潮起伏,不得不承认其见识远超许多夸夸其谈的所谓名士。可随即,那双将他彻底拒之门外的寒潭眼眸,那句冰冷的“银货两讫”,又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查清楚了吗?”这日午后,骛川烦躁地丢开手中的兵书,看向垂手侍立的阿武,声音低沉。
阿武连忙躬身:“回少爷,查清了!那书铺姓王的,就是个黑心烂肺的腌臜货!克扣工钱是常事,对沈公子更是刻薄!前些日子小的还打听到,他竟敢当街污蔑沈公子,说……”阿武觑着骛川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说些极其难听的混账话,污人清白!”
骛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鹰隼般的眸子里寒光闪烁:“这种下作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他声音冰冷,“阿武,你知道该怎么做。让他越滚越好,别脏了骛府的名头。”
“是!少爷放心!”阿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领命而去。
处理掉一个小小商贩并未让他心头舒畅多少。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南方向。沈怀安明明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可自己那“十倍”的工钱,似乎只换来了更深的隔阂和对方的彻底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骛川想要的东西,向来唾手可得。唯独这个沈怀安,像一团捉摸不定的寒雾,越是靠近,越是冰冷刺骨,越是…让他难以释怀。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罢了,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抄书匠。秋闱在即,沙场方是他的归宿。何苦为一个沈怀安乱了心神?他强迫自己转身,重新拿起兵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字句之上。
窗外的蝉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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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沈怀安刚给祖母喂完药,正小心翼翼地用棉布蘸着温水替她擦拭嘴角。屋外原本凝滞的空气,陡然被一阵狂躁的疾风撕破!院中堆放的杂物被吹得哐当作响,破旧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声,由远及近,如同巨兽的低吼。
要下暴雨了。
沈怀安心中一紧。祖母最是畏寒惧湿,每逢这种天气,咳喘便会加剧。他连忙起身,近乎仓促地再次检查门窗是否关严实——尽管那朽木缝隙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风雨。又将炕上那床薄得几乎透光的旧被仔细掖紧,把祖母枯瘦冰冷的手轻轻塞回被中。刚做完这些,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
小院低洼处瞬间积起了浑浊翻滚的水坑,屋顶的破洞成了天然的漏斗,浑浊的雨水顺着缝隙不断线地淌下,在屋内泥地上洇开一片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水渍,混合着泥土和霉烂的气息。沈怀安只能翻找出家中所有能盛水的破盆烂罐,手忙脚乱地放置在漏雨最凶的地方。一时间,屋内叮叮咚咚、哗啦作响,如同奏着一曲杂乱无章又凄惶无助的悲歌,与屋外狂躁的风雨声交织,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汪洋中的孤舟。
他疲惫地坐回冰冷的炕沿,守着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祖母。听着屋外天地倾覆般的咆哮和屋内单调刺耳的滴水声,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溺毙的孤寂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强劲的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他单薄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潮湿的土墙上,形单影只,摇摇欲坠。
就在这风雨交加、天地晦暗的时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幕,由远及近,异常清晰,最终竟停在了他这破败的院门之外。
紧接着,“砰砰砰!”粗暴的拍门声响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拍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躁与穿透雨幕力量的年轻男声,在门外高喊:
“沈怀安!开门!”
沈怀安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是骛川?!他怎么会来这里?!在这狂风暴雨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