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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丰饶之海 容我择日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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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呼吸,身体随水的起伏缓缓浮动着被推入更柔软的深处,只剩呼吸与心跳在互相取代,氧气逐渐消失,声音在喉咙里化成细碎的呻吟滑进水里。
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热与咸的味道纠缠着不放……
光从深处折射出来,变成万千薄片将身体切开,把欲望拆解。所有的心跳都在相互追逐,沉溺在一场无法抵抗的乐曲里。
一阵疼痛般快意随着液体涌进又退去,卷走了思绪。热度顺着脊椎上升烧灼到了灵魂的穹顶,在那里开出一朵恶之花。所有的边界在其中溶散成一层薄膜,姓名、爱恨、记忆、罪恶的形状都在消退,唯有灵魂的温度仍在缓慢地延伸。
是谁在向神祈祷?是谁又在引诱?
梦是人对现实的乞怜。呢喃细语在水中,有手伸进光里握住另一只手,指缝被水粘合,分不开哪里是你我,哪里是幻觉。
水面停止了。
我睁开眼,看见天还亮着。
土腥味还在,混着那种被晒了一整天,快要枯掉的花香。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全身都被灌满了水,四肢沉甸甸的,就连心跳都似乎是从地洞反上来的回声。
“你可真能睡。”
有人在旁边说话。
我抬头瞧见阿飞靠在一棵树下,它长得实在是抱歉,我只看了它一眼就不想再看了。
“梦见他了?”它又继续问。语气带着笑意,像是故意挑衅我……
我没有回答。阿飞倒也不急,蹲下来用树枝在土上戳了戳。
“唉,宇智波斑活着的时候麻烦,死了也不让人清静。你看,你也跟着睡过去了。”
“……”
“又不说话?哎呀天音,这世界上除了我,可没有谁会对你这么有耐心啦!”阿飞叽叽喳喳地在我眼前走来走去。
“阿飞。”我轻声喊他。
“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头,“你哭了吗?”
“没有。”
风从山那头吹来,带着一点潮气。坟土掠起一层细灰,落在我手上。我拍了拍,没拍掉。
阿飞打了个哈欠弯腰去摸那块碑下面的泥,指尖抠下点放进嘴里尝。
“骗人,咸的。”他说,“看来你真哭过。”
我盯着地面。
“别恶心我。”
“还好吧。”他笑了笑,坐到我旁边,“我可没人恶心啊。”
我不说话。
阿飞歪头看我,“斑也真会挑。你这副样子,要换我是,死也舍不得走。”
“那你去死啊。”
“那不行,”他叹了口气,“我死了这世界就只剩你这一个活人了。多无聊啊。”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天音啊,你咸咸的眼泪,也是爱情嘛?”
我偏头看他,居然能从这张没有五官的头颅里看出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轻薄。
“你真没趣。”我说。
“我本来就没趣。但你有趣啊。”阿飞说,“你连哭都哭得这么讲究。”
“讲究?”我抬眼看他,“那就再讲究一点。”
我伸出手,把那点被他舔过的泥巴狠狠地甩到他脸上。他被糊得一愣,然后笑出声。
“哈哈——!哎呀你这女人,斑死了还这么有精神。”
“人死了,活着的人总要想点事做。”
“比如?”
“比如继续活啊。”
阿飞笑得更厉害,差点被自己绊倒。
“继续活下去?你以为这是励志剧吗?那带土那小子也在继续活下去嘞,他刚顺手灭了好多人呢。”
我皱眉,“谁?”
“雾隐村的。”
“哦。”
“就哦?你就一句哦?他可是哭着杀的,真情实感那种!你不去看看吗?好戏啊!”
“是吗。”我收回手,看向远方。
“怎么?不喜欢看好戏了?”
“世上好戏那么多,不缺这一场吧。”
“唉,你不打算管管?当心那小子把斑的计划给毁了啊。”
“他又不听我。”
“那他在听谁?”
我笑了笑,“听死人吧。死人说话最有说服力。”
阿飞被噎住了,一时间也不出声。
“你这女人真是难搞啊,”他最后说,“该跟那小子见一面。他哭得太漂亮,正好配你这种东西。”
我没说话。
眼泪流到我嘴里,咸的。
世界真大,真没意思。
我往坟那头走,泥里露出了颗眼球,像玻璃弹珠一样。我盯了它几秒,用脚踢到一边,眼珠滚进草丛啪地一声消失不见。
“喂,你又想去哪啊?”阿飞跟在后面喊我。
“去看看带土。”
“干嘛,收尸?”
“看他还活着没。”
“他活着。”阿飞伸出手指晃了晃。
“那就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哭。”我理了理袖口上褶皱,继续往山下走去。
雾从山脚升起来,潮气钻进我衣袖里湿得发冷。
路过山道,有牛车翻在沟里,车夫趴在地上骂娘,骂着骂着哭了起来。我看他哭得真干脆,就像练过一样。
在山下有集市,我走过去,路上的人都活着。他们说话、吵架、买菜。我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嘴在动。
集市的那头传来敲锣的声音。有人在卖药,说什么“治不想活的病”。摊子上摆了几瓶水,瓶子里漂着白虫。人们抢着买。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墙角抱着一只猫。
那猫看起来死了有段日子了,他还在喂它喝那瓶药水。
猫的嘴开合得很好看。
我又往前走。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给死人喂饭。他一勺一勺地喂,嘴里还说着“吃吧,吃吧”。尸体的嘴巴一动不动,饭流下来顺着脖子往地上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点头,说:“吃得真好。”
再往前走,脚下的水洼映出一张脸,模糊不清。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那张脸有点像带土。
真奇怪,连水都学会骗人了。
他现在的眼神总让我有种错觉。就仿佛斑还在,只是换了个更笨的身体而已。
我偶尔会想,如果斑也有他这么蠢一点,也许就不会死了。
人一旦变得太过聪明,思考了太多“意义”,就活得不长。
不对,斑好像也活了特别久来着。那我应该祝他什么好呢?活得愚笨一点,会更轻松吧。
不过蠢人也不会活太久,因为太蠢了就会被他人操纵。
他们总是太认真。
聪明人死于理想,蠢人死于真心。
其实大家都一样,都在赌。有的人赢了世界,输掉了自己。有的人输得干净,反而落得一身轻松了。
人活着不就是看谁能在烂掉之前先笑一笑吗?
我有时候真羡慕他们。能痛哭和欢笑,还能被一句“我相信你”骗到。这说明他们还没坏透。
我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病入膏肓,这个世界也一样,但是没人敢承认。大部分人喜欢停留在自我的愚钝里。
我只是比他们早发作一点。这病叫“清醒”,症状表现为“看什么都透,什么都恶心”。然后还不选择死。
我得让它彻底坏掉。这样才不会再痛。
坏透就好了。坏到再也不会想起“为什么”。
坏到能平静地看着血流,看着人哭,看着世界自己崩塌。
斑坏透了,带土还在坏透的路上。
而我已经坏到了尽头,连悔意都发不出来,只剩一点习惯。活下去的习惯和干坏事的本能。
我还要继续走。
坏人总是走得特别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