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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弥留之际 人间苦,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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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途遥远又漫长。
这白日里的阳光灿烂,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才回到原点。
风在身后吹,吹得影子失了方向。天上云彩、空中尘埃、脚下树影,它们都在重复自己。让我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又一直在原地绕圈。
或许我早已回到了那一天。这时鲜花盛开,死亡的气息仍在空气里徘徊。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过去的记忆与情感对我而言,现在是如此的陌生。
就连时间的流动对我来说是一种缓慢的癌症,让一切都成了幻觉,连疼痛都被稀释成平静。
我行走在这世间,脚下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自己的尸体。我被迫在自己的遗骸上继续行走。
那些死去的时刻正腐烂着化成泥土,而鲜活的生命又要从尸体里面诞生。
这泥土里有我曾经的呼吸,有我曾经的手臂,有我曾经说过的名字。每一次落脚都会陷进那些未曾埋葬的日子里。
风从尸土里吹出来,带着旧日和花粉的气味。它扑在我脸上提醒着我,自己是这片荒野里唯一还在移动的东西。
可是我到底走向哪里呢?
这颗充满污浊血肉的心到底要向往何处?
此世哪里是我的终点?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走向斑,还是走回自己被遗弃的躯壳。
阳光从高处洒下,照在我的发丝,我的眼睛,我的那些还没死透的记忆上。我怎么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冷得我想要蜷缩起来……
我想拥抱人,但一靠近人,便厌恶那股活人的气息。那气息里有脉动、有欲望、有尚未腐烂的希望。它让我感到作呕,却又让我贪恋。
我渴望那种温度,人的温度能让我忘记自己正腐烂。我厌恶那种温度,因为我变得不像我。
我不是我,我又是我。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在人的界限上,痛苦与爱仅是一种体温的误差。
我偶尔伸出手,以为自己还能去触摸什么,结果抓到的只是一具正在冷却的自己。
有时我怀疑,我的“人性”不过是这具身体的回光返照。是“人性”在于尸体中消散前最后一点温柔,是“人性”拒绝承认死亡的挣扎。
我仍在走,被这具尚未完全腐坏的身体推着前进。
每一次呼吸都是生与死互相掠夺的一瞬。
作为完整的人而活着,对我来说是某种持久的酷刑。可当这一切要离我远去时,我又像婴儿一样惊慌失措。
我想这是人对未知的本能的恐惧,出于对自己渺小无力的认知。
害怕黑暗,是因为在黑暗里我们看见了自己的极限。看见那具终将被世界、被时间、被万物遗忘的身体,看见那双还在挣扎着想“理解意义”的眼睛。
人的理智只不过是将恐惧裹上美的外衣。人类称之为信仰、爱、理想。在火焰中祈祷,在大地上哭泣,以为能抵达永恒。
殊不知永恒只是一种更深的空洞。
我的眼睛早已不再属于我。
那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穿过灵与肉的界限。
世界借我的眼在凝视自身,我借世界的凝视支配自身。目光在目光之上交叠,直到看的人与被看的世界不再分开。
一切色彩、疼痛、记忆都在这凝视里化成纯粹的形。
它们不再需要意义,不再需要名字,只需要存在的存在。
有时我觉得这双写轮眼是一场错觉,它看穿虚无,也被虚无回望。
这是清晰本身带着腐败的香气,仿佛看得太远的灵魂都会在光的深处溃烂。
我看见未来在自身的裂缝中重叠,看见自己死去的形体在时间里重复燃烧。
而在那燃烧的尽头,唯有人性还在垂死地闪烁。
温柔而短暂,这是这颗污浊的心脏最后一次的颤动。
人的气息带着赤裸的欲望和残缺的梦的温度,提醒着我,自己仍被囚禁于此岸,从未抵达过天堂。
仍然,是个被名为“人”的□□囚困的存在。
曾经我执迷于斑眼里的“世界”。
他年轻、鲜活、野性,是尚未被命运驯服的火。我们凝视彼此,就如同两面镜子互相吞噬。彼此在眼底交叠,直到无法分辨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倒影。
眼里是红色的,属于“我们的”灵魂自燃的颜色,是理智与毁灭在极度澄明中彼此拥抱的瞬间的美妙颜色。
我终于站在他身边,那具尸体静卧在石壁的阴影里,四周空荡荡的显得异常安静。
眼里的世界变得抽象了起来,每一寸光线都被拉长,像是有无数个我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梦境里同时注视着斑。
我的心告诉我应该哭了,但泪水被现实给夺走了。
我应该在他身旁站了很久,久到空气的温度缓慢下降。我伸出手,指尖掠过他冰冷的肌肤,摸到了一段自己早已死去的时光。
也许我爱他,非常爱他,不然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悲伤。
一种不属于哭泣,不属于言语的悲伤,让我理解了悲伤本身的悲伤。
我在每一个呼吸里都被剥去一层皮,只剩下赤裸□□的知觉在寒冷中颤抖。
我俯身去抱他。斑的肩膀、他的下颌,还有那条在战火里留下的旧疤都在我的心里留下痕迹。
即便死亡把他变成了某种外在的物件,他在我怀里时仍旧是我的爱,是我不能放弃的那一部分自己的爱。
我要把他埋了。身体的动作在一念之间变得具体而粗鄙。
寻找一处可以成为终点的土,然后有足够的黑暗可以遮盖这场糟粕的告别。
可是我不知道该把他放在哪儿……
把人放进土里,等于把一段关系交付给地心的判断。
或许是泉奈的身边吧。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把斑葬在泉奈旁边,这是件带着残忍理性的事。
把两道未竟的呼吸并列,让他们在同一片沉寂里互相守望。
当我带着斑走到那个旧墓前,我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我自己的墓呢。
那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但是早已风化,似乎是世界为我提前预留的终点。
宇智波……宇智波……宇智波……
怎么这么多的宇智波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是啊,这里是我的墓,一个空墓啊。
我跪下来,用手把泥土拨开,血混进湿土里夹杂土腥味让我一阵反胃。然后我将斑放进去,把他放进“我的”坟墓。
把世界的一半放回另一半,把我自己尚未死透的那部分一同埋葬。
我靠在这堆新填的土上,力气一点点从骨头里被抽空,背脊一寸寸塌下去,终于整个人瘫倒在坟土上。
湿冷的土气从衣襟里钻进来,穿过我的肌肤攀上心口。我张着嘴大口呼吸,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胸腔里那团灼痛在静默中翻动着。
手指下是土,土里是他,他身上是我。
阳光、树影、石碑的裂纹在眼前交叠、散开、再交叠……
有落叶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翻过身闭上眼,将额头贴在坟土中,呼吸与这片大地同在,仿佛此刻的我就能这样融进这地心。
风绕着坟吹,我的发丝被它一点点缠起。天与地的边界在眼前慢慢融化。
阳光柔和,顺着我的体温滑下,流进了他的坟土里,带着人间的温度。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土地上躺多久,风又会不会在某一瞬把我也掩进这坟墓里呢?
“……斑。”
我轻声唤他,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风轻轻掠过我的颈侧,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是他在回应我。又把手按在土上,那被阳光晒过的泥土与我掌心的温度交叠,如同两颗死去的心在彼此取暖。
世界此刻是无比得温柔。
阳光在坟上闪烁,鸟在林间低语,爱在我心中重生。
爱情这个东西是如此地美妙,就连神也无法阻止。
也许这世界上所有的光,都是死者留给生者的吻吧。
强风吹拂,他在我的爱里开成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