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复活愉快 既死矣，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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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看见油灯的黄晕贴在石壁上，只照出一小块暖色，四周潮得发亮。
鼻端是玫瑰的甜腻的香气，石榻边摆着叠好的布巾，不远处的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这是哪里？
我下意识抬手，但肌肉根本不听我的话，指腹掠过肋侧，线结干硬，皮下有新长起来的硬结，原本消失不见的右手被接上了。
我撑着肘想坐起，仅仅起身半寸，脊背生生扯住，身体一软整个人从石榻边翻了下去。后脑和身体一齐磕在冰冷的石地上，榻脚边的空碗被我带倒，滚出去两步，发出乒里乓啷的声响，停在灯影外。
嘶……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空间里没有人声，只有我的喘息被石壁反复放大。心里涌上一种久违的恐慌，我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哟，可算是睁开眼了啊。”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像是一直在等着看热闹。我抬头看见一个全身惨白的怪物蹲在石壁边，脑袋歪着，笑得古怪。
“还以为你真要躺个几十年不醒呢……可惜啊，我还赌你撑不过去呢。”它咧嘴笑着，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什么鬼东西？我皱着眉头，撑着墙壁试图让这局不听话的身体站起来。
“哎呀呀，你瞧你摔得多狼狈。”白花花的人形蹲在那儿，手撑着下巴，声音里全是看戏的调子。
“真是有趣啊，人类啊……拼命活着，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可到头来，不还是被人随便推搡一把，就摔得满地打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哈哈，说吧你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想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丑陋的怪物自说自话。
“啊，你不说话。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表情了！”它忽然笑得更大声，“明明内心里在叫嚷我好痛，我好痛，我要活下去，偏偏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骗人骗得连自己都信了，多了不起啊！”
“不过我最喜欢看你们这样，死死咬着牙的模样。真让人忍不住想伸一脚，把你再踹下去看看还能不能爬起来。人类果然是非常有趣的生物。”
我盯着他，声音发哑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我会开口，“哦？你还真有意思，醒来第一句话不是‘我在哪’，也不是‘我要出去’，居然问我是什么？哈哈哈，我是你最讨厌看到的那种存在，一个不怕说出真话的家伙，说白了，我就是比人类更诚实的东西啊。”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没移开，“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它耸了耸肩，语气吊儿郎当，“因为他让我看着你。那个老家伙！”又拖长声，眼睛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你该不会还以为你是自己活下来的吧？你心里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你这口气，可不是白白留在胸腔里的。只是啊……知道是谁替你留的，和能不能承受那个为什么，是两码事。”
我沉默了一瞬，“……谁？”
“哎呀，你还真想听啊？”它的笑容愈发古怪了起来。
我盯着他，手指缓慢收紧，心里盘算着他要是靠近一步，我还有没有余力把它掐死……可是那怪物只是蹲在原地，懒洋洋地摇晃着脑袋，看上去比杀我更像是单纯在找乐子。
它又开口：“别瞪我啦，你瞧，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杀我呢？？”
我靠回冰冷的石壁，呼吸渐渐平稳。的确他并没有动作，也没有半分杀意。看着那副白花花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滑稽，这怪物倒像是个无聊透顶的小丑，满嘴的挖苦，其实除了耍嘴皮子什么都没做。
“你在笑？”它歪着头靠近我，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哈哈，你真怪！别人看见我，吓得尿裤子都有，你倒好，还敢笑？你是觉得我很好笑？”
“嗯。”我答得很干脆。
它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捶着石壁，仿佛听见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可比那个老家伙挑的其他人类有意思多了。怪不得他要你活下来。”
“其他人类？”
“嘿嘿，你不用管。”它故意吊着话音，眼神朝更深处的石道一转，带着种莫名的坏笑，“一个快烂掉的小鬼罢了。还不一定撑不撑得过来呢。”
它又瞧我没追问，反而觉得有趣，咧嘴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那小子真活下来了，可能也挺好玩的。人总喜欢在绝境里挣扎，这才有趣啊。”
“哈哈哈哈，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挣扎到一半就烂掉啦。也说不定他也会像你一样，摔得满地打滚呢。”
白花花的家伙正笑着，秃然一顿，它朝远处望去，“那老家伙回来了。我就不在此奉陪啦，重逢的戏我见多了，但总归是要比我好看。”
它退了两步，整个人贴进石壁，临消失前又把脑袋探出来，“对了，你现在睁开眼了，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活着和死了，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
“祝你复活愉快！愉快！”
话音一落，他咕咚一声没了，只留下那余音在洞穴里回荡。油灯的火芯“啵”地吐了一小点黑烟，润湿的壁面滴下水来，落在石地上。
我靠着墙，喘息慢慢匀了些，手掌摸着石壁往上一撑，手臂完全使不上劲，只好先把膝盖收拢，贴着石壁一点一点挪回去。
远处传来声响，有布料拂过岩角，随后是熟悉又陌生脚步，一步又一步，沿着潮湿的甬道逼近。风从通道里卷进来，把灯焰吹得一灭，黑暗袭来，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屏住呼吸，任由黑暗一点点笼罩全身。耳中只剩水滴落地的声音，与那步伐在岩壁里回荡。眼睛逐渐适应了漆黑，朦胧中有一抹轮廓缓缓显现。
他背着光走来，步伐沉重，那熟悉得无法错认的气息，让我瞳孔骤然一缩，可是那张脸……眉眼的棱角仍在，却早已被岁月一点点磨钝。
曾经那桀骜的乱翘的黑发已然全白，身形不再如记忆中般锋锐，而是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不，这不是他。
不可能是他。
我所记得的那个宇智波斑，不是这样的。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气息不会撒谎。骨血不会撒谎。即使世事将他碾碎成这样，他仍旧是我唯一能认出的那个人。
那我究竟希望看到的是谁？究竟盼着他是什么模样？
我要的是当时那个可以与天地争高下的人，还是眼前这副枯槁，几乎要被岁月啃噬殆尽的躯壳？
我的呼吸卡在在胸腔里，我认出来了但又拼命想拒绝。
他……是谁啊？这是谁啊？！
我到底死了多久啊啊！
我死去的这些年里，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这里。那我又算什么？一个自以为有情，实则早已将把他抛弃在孤独岁月里的罪人吗？
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先挤出的是空气，不是声音。
他停在我面前半步开外，先开口说：“怎么摔下来了？”
我盯着那双手。骨节更加突出，青筋在皮下压出浅浅的影子。那双手曾经握刀，也握过我的手，如今只把披风从椅背上取下，迟疑一瞬才搭在我肩上，动作轻得近乎礼貌。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这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垂眼看着我。那目光没有怒火，没有喜悦，甚至没有疑问，就在看一块已经风化到无法辨认的石头。
良久，他低声道：“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么。”
我喉咙干涩，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也不打算追问，只是转身坐下，靠在石壁前。长久的沉默压在洞穴里，唯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死了这么久，这个世界还是什么都没变。”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仁像要将人吞进去，“所以我决定，要改变一切。真正的改变这个世界。”
“……神明分阴阳，阴阳归一，森罗万象。”斑的声音在石窟里低沉回荡，将某个被他坚信的答案一点点讲述给我。
“只有如此，才会有真正的安宁。没有背叛，没有争斗，没有死亡……在那个世界，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泉奈也会。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
我望着他，点头，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其实我什么也听不进去，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声传来，沉闷又遥远，逐渐模糊了起来。
这是斑。是我想见到的斑。是我爱着的斑。
可是他此刻像是被那所谓的理想磨尽了自我，剩下的是疯狂孤绝，和一种令人绝望的执着。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让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在活着，只是在机械地发颤。
我应该告诉他真相的。我明明知道那是谎言，明明知道无限月读不过是更大的阴谋。我看见他失败的未来，绝望的背影，残破的梦想。
只要我开口，只要我告诉他，他或许还能停下，他还有救。
我应该告诉他！告诉他啊！说啊！
我就如临终的忏悔者在心里一遍遍承认这点。
可是那所谓的真相就在舌根下，我含着它，连呼吸都生涩，一旦吐出，就会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如同审判槌落下，宣布他宇智波斑此生所执全是荒唐和笑话！
理智在逼迫我开口，说出那句话，在他彻底毁灭自己之前将他拽回现实。可是那句话却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又凭什么去夺走他仅存的一点温暖的妄想？
我这个抛弃他的罪人！此时的沉默是我的懦弱，如果开口是残忍，救他等于杀他，毁了他或许才算解脱。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的罪人也是共犯，或许还是他的行刑人。
而他正把自己交给我，让我决定要不要就此杀了他。
我整个人就这么僵住，只有手在老实地发抖。
我爱他，多庸俗的一句话，那我只能用最低劣，最卑贱的方式去爱……不把他从梦里拽醒，只是在梦旁边陪他坐着。
我宁愿成为他妄想的同谋，也不愿做那个一锤敲下的行刑人。
此刻我自私又卑劣的爱，替斑决定好了一切。我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也没有让他听到真相。
我闭上眼意识到，我不是他的救赎，我是他的罪证。我是那个把他抛弃在孤独岁月里的罪人，也是此刻亲手把他钉死在虚假幻梦里的罪人。
我该对他说，“你错了”。
但是我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小声的呢喃。
“……斑，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复活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