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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爱的悖论 于爱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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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同时爱着速朽之身与不朽之魂。
第一天,他要我自己学会走路。斑把一根磨得很直的木杖搁在我手里,他晃了晃,确认足够稳固后便放开了手。
“站起来。”他说。
我先把脚贴紧地面,再把膝盖撑开一点。脚下的石地很冷凉,我深吸了口气,试着迈开脚走起来,但手里的木杖抖得厉害,还没走两步就又摔回了地上。
“你还是这么逞强。”
我抿了抿唇,没回嘴。把掌心往木杖上再扣紧一些,又撑着站了起来。
我盯着斑的背影,他就那样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冷漠跟石壁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算我摔上个数十次,他都不会伸手来拉我。
“脚跟压下去,重心稳住。”他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别光靠木杖。”
木杖吱呀一声滑动,我几乎又要栽下去,赶紧把肩膀绷紧,死撑着才没有摔倒。
“够了。”他收了木杖,把它搁回墙边,“别把第一天用成最后一天。”
我被按回石榻边,他去拧水袋,指背先探了一下温,再递给我。这种不经意间的温柔,让我的大脑又开始错乱了起来……
那一瞬,我就要把眼前的他,与记忆里那个丈夫重叠了,那时的他桀骜锋锐,而现在他的眉目已被岁月一寸寸磨钝,但又这样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袋温水。
我知道眼前的是他,可是我偏偏想把这衰老的模样从心里抹去,把他还原成我记忆里的样子。
就连丈夫这个字眼,都像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惩罚与欺骗。这就像不断提醒着自己,他曾经是我的,而我却抛弃了他。
“慢点喝,别呛着。”斑看着我,声音还是那么沉稳,沉稳到我想在他的怀里流泪。就是这样。他说话的样子,递水的方式,全都没变。
没变的才更残忍。
因为我才是那个变了的人。
水袋递到我唇边,我还是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明明是温的,但烫得我身心发痛。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只是缓缓把身体往后埋,靠在石榻里,指尖死死攥着布料。眼眶被他的温柔熏得发酸,泪水顺着脸庞落下时,我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斑沉默地看着我,伸手替我把一缕湿透的鬓发拂到耳后,又拭去我眼角的泪,动作缓慢而小心,生怕我会在此碎掉。
是啊,这就是他。哪怕世事已让我们彼此都面目全非,他也还是会在我落泪的时候伸手为我拭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斑依旧坐在那里,肩背笔直,他一直在等。
等我先伸手。等我先说话。可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我除了哭泣和悲伤,我还能做什么呢?
泪水一行又一行落下,模糊得我什么也看不清。胸腔发闷,直到我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朝前一倾。我倒在他怀里。他身体比我记忆里更清瘦,肩骨硬得硌人。
我明明清楚这是时间的残酷馈赠,可我仍旧想要抱紧他,仍旧奢望能从这具衰老的躯体里找回一点往昔温情。
斑没有推开我。他只是抬起沉重的手臂,早已生疏了如何拥抱,但终究还是收紧,把我圈在那道已经陌生的怀抱里。
纵然他已被岁月啃噬得不成当年模样,自己曾经也是被这双手接住的人。
原来爱人就是这样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日子一点点流淌。油灯日日夜夜燃着,火芯时不时的明灭像在提醒我时间确实还在走。
滴水声和脚步声成了这里唯一的节奏,我的世界也缩成了这么点声音。
身体恢复得很慢。每天斑都会让我重新学着走路,学着把力气分配到每一寸肌肉上。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日复一日。
我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座囚笼里,笼子里只有他和我。但是偏偏在这种禁锢里,我又找到了唯一的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那个白花花的怪物又从墙缝里钻出来,蹲在我面前,伸长脖子看我练习走路。
“哎哟!好痛啊摔得!你天天这么练,不无聊吗?反正你摔多少次也还是得摔嘛。”
我懒得理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继续挪动步子。
“哎,你倒是说句话啊。”它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地上,“我可是陪你解闷的。你不觉得寂寞吗?跟那个老家伙待久了,准无聊死。”
我斜眼瞥了它一眼。寂寞?要真和你待在一起,才会被吵死吧……这种话当然没说出口,我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停下,靠在一旁。
“喂——”它拖长音,跟小孩赖皮似的,“你真打算当个闷葫芦啊?陪你说话我可很辛苦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有名字吗?”
它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开,“哟?你终于对我有兴趣了?名字嘛——哈哈,我有啊!你可以叫我阿飞。飞来飞去,没人拴得住。”
“阿飞?”我皱眉,“听起来倒像是个胡乱糊弄出来的称呼。”
“哪有胡乱!”它嚷嚷着,语气满是不正经,“听着顺口,多好!”
我没接话,继续迈动脚步。心底却忍不住泛起几分好奇。
这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既不是人,偏偏要往“人”的样子去凑。只是直觉告诉我,斑把这样一个家伙留在身边,不可能只是为了解闷。
阿飞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我,给我一个清净。他跑来我身边晃来晃去,“你别又不理我嘛,要不我换个话题?你对那家伙,就是斑养着的另一个人不感兴趣吗?”
我脚步一顿。啊……记起来了,上次它也在我耳边提到过。
“所以呢?另一个人怎么了?”
阿飞故意卖关子,手指在石壁上划来划去,拖着长音,“半死不活的小鬼咯。斑从外面捡回来的,你想见见他吗?我还能带你去呢。”
“斑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我问。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他有用,也许只是看顺眼了吧。你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蛆。”
我盯着阿飞的脸,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从这张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脸上,看出了带着点阴湿嘲笑的恶意。
“半死不活的小鬼?”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阿飞乐呵呵地蹲下,两手比划着,“身上全是裂缝,骨头该断的断,该烂的烂,照理说早该埋进土里了。偏偏他还吊着一口气,死也死不透。哈哈,说起来还真有点像你呢。”
我眉心一跳。
阿飞见我没答话,凑得更近:“你不想看看吗?我带路,保证有趣。”
“带路。”我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嘿嘿,果然啊,我就知道你忍不住。”它伸手去拽我,又忽然想起什么,干脆钻进石壁里,只留半个脑袋探出来,“跟紧点啊,别走丢咯。”
我握紧木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石窟深处的空气更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滴水声渐渐稀落。
直到前方石壁豁开,映出一处更隐秘的洞室。我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横在床上,呼吸微弱,几乎听不见。他半个身子被绷带包裹着,眉头紧锁,似乎被困在噩梦里挣扎着。
我走近,看清了那副脸。眉目尚且稚嫩,只是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身上的伤口深得仿佛被这个世界碾过一遍,几乎连气息都要断了。
斑捡回他,不是出于同情,他从来不会对无用的人浪费力气。这个孩子被留下来,只有一个理由,他是斑选定好的棋子,他会被塑造成下一把刀。
宇智波斑诚然是爱我的,同时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的不确定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可能背叛他。
我会出于自己的意志,会选择做出他计划以外的事情,有可能在某一刻挣脱他的计划,会在关键时刻伸出手,又在下一瞬间抽回去。
他知道这一切,所以必须要有一条绝不容许失败的后路,而那条路上绝的人也不可能是我。
这就是他爱我的方式。
他不会将我塑造成某种工具,他的爱意味着放任,放任我有背叛的可能,放任我随时毁掉他的计划,放任我以自己的意志走向不可预知的结局。
而这个孩子,他只是我们爱情和理想的一个牺牲品罢了。
我望着他,呼吸轻浅,稚嫩的脸庞被痛苦折磨得扭曲。真可怜啊,真是个可怜人。他不会有选择的权利,他的未来早已被斑决定好了。
因为真正有权力背叛斑的人,从来只有我。
床上的少年忽然剧烈抽了一口气,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他的眼睛睁开,瞳孔因惊惧而放大。
“诶!呼呼……我、我还活着?!”
他慌乱地扭头,看到我杵着木杖立在阴影里,他的脸瞬间煞白,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啊啊啊啊!——鬼、鬼啊!!”
我皱了皱眉。
真是的……这就是斑挑的继承人?
爱人是不会变成棋子的,棋子也从来不会变成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