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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残灯末照 百年都是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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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夏天到了,这潮意就没完没了。
洞壁渗水,外边的玫瑰开得过盛,香气浓得发腻,仿佛快要腐掉的果实。
油灯只照亮榻前的一隅。石榻上她安静躺着。纱布换过许多轮,线脚在皮肤边缘起伏。
斑俯下身,手术刀划开了旧伤口。盛装柱间细胞的容器被轻轻倾倒,液体渗入创口。片刻后原本死寂的肉质微微蠕动,边缘的纤维似藤蔓般生长,迟缓地连接起来。
斑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细微的变化。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全无,眼睫一动不动。只有那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再生,证明她与常人不同。
斑把手术刀搁回铜盒,将纱布压紧,指腹无意蹭到她发梢。抬头时洞口的风把一片玫瑰花瓣吹进来,落在她腕上。他伸手将花瓣拿去,“这花味道还是太重了。你应该不喜欢,你只喜欢荼蘼。”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木叶那处小院,今年也开了。墙根那丛,长得很乱也没人去修……琴音把门口的门闩换了,钉得歪歪的。她…前几年成亲了,生了个女儿,挺爱笑,已经到换牙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她活得还行。”
斑看向那瓶容器,“用柱间细胞来补你的身体,你知道了估计会很生气吧。”他盯着那条慢慢缝合的线,“要骂就骂我。”
半晌,又补了一句,“反正你醒来,总得骂我的。”
他将她的手指塞回被沿,指节停在她腕上,明知没有脉搏,但他还是数了一遍。
然后俯身把耳朵贴在她胸前,停了很久很久。
那玫瑰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斑每年都会去外面把新开的玫瑰给拔掉,扔到远处的水沟里。但是隔年那花又会长回来。洞口的枝条被雨压低,第二茬花长更散。
石窟里的水声从夏的急,换成秋的细,冬天是听不见的,但春一到又滴答滴答了起来。
他照旧换药、缝合、观察、记载。墙上的刻痕一列接一列。
在某个雨后的傍晚,他把湿衣搭在石角,照着火光对那具尸体说:“千手扉间死了。”
“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外面又打起来了。反正一直都在打仗,无非就是近几年打得更多了一点。”
次年的冬天雪下得尤其大。
洞口一夜就被堵了半边,风灌不进来。斑把湿柴全挑出去,换成去年晒干的草绳点火。烧着的火不旺,只够把药碗熬开一圈小泡。他把纱布烤到温,再给她换上。
“外面路被雪封了。”他同她说话,墙上的刻痕又添了一列,“今年冷得早。再过段时间,等到雪化了把你挪到近洞口一点,照照太阳也好,不然你该发霉了。”
年岁过去得很慢,也很快。不知不觉间刻痕写到拐角,他只好换一面墙接着记。春去冬来,墙上的刻痕挤到石缝边。
这一年,他起身慢了半拍,胸口闷痛,药也不管用了,但为她做的事还是流程照旧。
将发丝梳顺,擦拭身体,换上衣服,检查伤口处的愈合情况有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这些动作就是一条细而顽固的生命线,日复一日地把他拽回到人间最卑微、也最不可替代的秩序里。
难道这就是他还活着的全部意义吗?
替一个死人换纱布,替一个不会醒来的人守夜。他迷失了梦想,衰败了力量。现在只剩下这些琐碎的动作,还在证明他不是一具空壳。
斑拧干布巾,水珠沿着指节滴落,一下一下替她擦拭着身体。动作做到一半,胸口突然猛地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几乎来不及呼吸,血液就从口中涌出。
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湿布掉落,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他顾不上去拾起,撕裂般的疼痛正一波接一波袭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这样侧倒下去,脸砸在了石板的冷意上。
就这样结束了吗?
血腥味充斥着整间石室,他的喉咙堵得死紧,脑子里只有几个念头在反复敲打。
斑的指节死死扣着石板,指甲断裂,血混着石屑一块块剥落。背脊深深地弯了下去,他想翻身,但只能拖着半边身子在地上摩擦,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迹。
这些年所见过的血、亲手斩下的敌人、舍弃过的一切,竟然换来这样一个无声的死角?
呼吸在渐渐消失,但斑的脑子愈发清醒。
她还躺在这里,眼睛还没睁开过……就这样死去,那她怎么办?她难道就这样被遗忘,被掩埋,被世界彻底抛弃?
眼前的火光抖得厉害,映出她安静的身影。斑想伸手去碰,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挥动手指,试图在空气里寻找安慰。
不行。
不行……
不行!!
不能在这里停下!
他感受到身体的虚弱,体温的流逝,甚至意识也断片了。但那个执念逼得他无法安眠。
不能死。
不准死。
哪怕这具身体已腐朽,哪怕寿命已走到尽头……
愤怒、执念、孤独与爱在他衰败的身躯里乱作一团,残忍而冷漠地折磨着他,把一切力气逼向那唯一的念头。
——宇智波斑不准死。
就在这一刻,在他这双已经看不清现实的眼里,一股剧痛传来,血泪夺眶而出。
这阴冷查克拉的包围下,斑看见黑暗的尽头,有光骤然张开……
紫色的花纹浮现。
那轮回的目,终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