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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愈加之爱 问世间情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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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无所谓,但一切又都无比重要。
而我还停留在那一瞬的抉择里,锁链从眼底蜿蜒而出,并未立刻把我拖走。它只是悬在那里等待着我。
在这份迟疑里,这死亡或许也是仁慈的。
它把一切叫喊与愤怒隔在雾外,把记忆抛在脑后不再回响。我在原处任由这份安宁把身心都包裹住,只有掌心提醒我一切还未终结。
泉奈的手握在我指尖之间,那是黄泉里唯一的真实,唯一让我知道自己还不是全然的虚影。
“天音。”
泉奈的声音在雾气里轻轻响起。
我抬眼看见他正望着我,眼神专注得固执,想要把我的模样镌刻在永恒里。他看着我眼睛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虽然……但是如果你能留下来,就再好不过了。”
他强装着不在意,但我听得见他压下的渴望。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锁骨,带起一阵痒意。
“我不需要别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雾气中。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姐姐……”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手指在我掌心微微收紧,似乎想要从这一点里确认什么。
我抬眼望他,他却垂着目光,不肯让我看清。半晌,他才抿了抿唇说:“你看哥哥的眼神……和看我的,总是不一样。”
短短的一句话,是落进静水的石子,击出无数波浪。
他没有再解释,眼神抬起,直直迎上我的目光。那里面混杂着羞耻、酸涩,还有不肯言说的渴望,直白得让我无地自容。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我。他的眼神几乎要把我烧穿了!
一切都静止下来,只剩下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和我心口骤然绷紧的悸动。
下一瞬,他忽然俯身,唇碰上了我的。
动作笨拙而急促,带着不加思索的冲动。
他不懂如何把亲吻变得温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去留下一个印记,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也曾在我心里占据过一席之地。
此刻仍旧无声,只有掌心的力道在收紧,要把我整个人都拉进他的怀里。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他的爱,他的热烈。
想要留住我,想要独占我,想要爱着我,哪怕只有这最后一次。
好像我才意识到这份情感从来就不是温柔的,是烈火焚身,要将我整个人一并吞没……
它来得是那么不合逻辑,但又无比必然。
我既想推开他又想留住他,只能僵立在原地让他把这份爱狠狠刻进我的身体里。
亲吻结束时他的呼吸凌乱,额头抵在我唇侧苦涩地笑了笑。
“如果是你,哥哥他至少不会孤单。”
他退开半寸,我还没学会呼吸。白雾静止不动,只有方才那份放纵还停留在唇边让我思绪不宁。
胸腔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堵在喉咙。
面对他我说不出安慰,也给不出承诺。想伸手抚平他眼里的酸涩,但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已经死了,而我终究还要走下去。
泉奈盯着我看。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拂过我的嘴角,要把他方才留下的痕迹也一并抚平。
把私心藏起来,然后很慢很慢地靠向我,如同从前某个安静的午后一样。那时我们坐在河岸,他也这样靠过来,假装在看水光。
可是黄泉里没有河,我看见一束很细的亮,沿着他的睫毛往下落。
左眼深处传来的疼痛。从一个针尖,变成一根发丝,又从发丝,抽成一缕极细的线,绷住,再绷住。它不拉扯我,只是让我知道。
我能辨出那股气息,一切与安宁相反的东西都在那头。
我把泉奈的手握得更紧了。雾没有动,黄泉没有动,动的只有我们交握的手里那一点温度。
于是我俯身,回应一个早就约定好的暗号,将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把“再见”送给了他。
他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他又把我的手翻过来,十指相触,又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郑重地交给我。
在沉默中他终究还是给了我一句话。一句简短到可以镶在我的生命里的话。
“我还是很爱你。”
这句话是罪恶,又是救赎。
我无比清晰的明白自己的心。我爱他。不是幻觉,也不是补偿,更不是怜悯。
只是单纯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是与斑的存在并列、同样炽烈的爱。
无法否认,人有时热爱痛苦,正如他热爱自己的毁灭。这份罪恶的爱,违背試俗,褻/瀆人/倫,踐/踏道/德,但点燃了我的心。
我不能否认斑,也不能否认泉奈。
爱一个是爱,爱两个也是爱。
可笑吗?一个人可以爱一个人到至死不渝,也可以在同样的心口,盛下另一份同样无法舍弃的爱。
“泉奈……”我悄声唤他,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
——我也爱你。
左眼的疼在忽然剧烈了起来。我抬起脚向那一点光走了一步。黄泉既不送人也不挽留人,它只是看着人离开。
我们彼此握着的手,松了又松。他的指节先退开一寸,再退开一寸,最后从我的掌心里滑落。
雾没有涌动,但我分明看见他在雾里退后,被一张温软的纸一点点覆盖,他的轮廓还在,他的眼睛还看着我只是离我更远了。
我没有回头。
锁链从左眼深处拽出一条路,我顺着它向前。疼痛沿着血管醒来,先是指尖随后是手臂再到胸腔。心脏在极长的沉寂后出乎意料地重重一跳。
把我从安宁里剥离了出来。
空气从远方涌来,先是一线凉再是一片热,嗅觉回到我的身上。草药的苦涩与鲜血的腥甜,一丝一丝穿过喉咙抵达肺部。
我似乎还能感觉到他在后方,那只曾被我握住的手的温度,那份真挚的热烈的爱意,还在掌心停留不去。
跨过那一线天。
还是忍不住回头。雾已经合拢,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黑暗与光明交替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我听见了自己的喘息,粗粝而真实,血液的奔流在耳畔轰鸣,骨节在体内轻响。
我脚下落的究竟是黄泉的雾,还是尘世的泥?
火光已经在眼前跳了一下,远处有人侧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