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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夜弥天 白骨未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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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我和斑在屋里打架,被泉奈撞见后,泉奈他便愈发黏在我身边。
我常常独自走出练功场,习惯性地看向斑曾站过的方向。斑开始频繁外出,任务越来越多,族人对他的期待也越发沉重。他虽然不说,但是我理解他的心正被这个家族一点点裹紧。
而我……也被迫重新适应那种没有他陪伴的训练日常。唯一没变的,是泉奈总会在我出刀偏斜、招式不稳时,不耐地砍过来提醒我。
“喂,你在发什么呆?”
木刀重重地磕在我刀背上,带着他特有的脾气。我吃痛地收回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浸湿了衣领。
“没有。”我低声回。
“明明就是有。”他嘟囔一声,又嘀咕,“斑哥最近也怪怪的,你也怪怪的……我一个人跟傻子练刀呢?”
我偏头看他,他正用布巾擦汗,神色不满地瞥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觉得他似乎长大了一点。不是指身高力量这些东西,是他眼底那点急切和被遗落的微妙情绪。让我想起那晚在山上斑说的话和他望着我时的眼神。
“泉奈。”我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他一怔,随后脸腾地红了。
“才、才没有……!谁不喜欢你啊——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你老是和斑哥一起——不是说你不好,只是——”
“我知道。”我看着他,微笑。
他蹬蹬后退一步,脸红得不知所措。我从地上坐下,手里的木刀横在腿上,看着面前这个口是心非的孩子。他从小是家里最小的,被期待,被训练,被保护得好好的。
“你怕我会伤害他吗?”我问。
泉奈低着头没有说话。良久,他才闷声道:“不是怕你。”
“是怕你走了。”
我一怔,“是我吗?”
他咬了咬牙,背对着我小声说:“哥哥以前,总是一个人去看河……去树林里训练,也不说话。”
“直到你来了之后,他才开始讲话、笑、和人吵架……”
“他真的把你……当作特别的存在。”
“所以我才怕你们都走了。”他的声音似花瓣落进水里,泛起一点微凉的涟漪。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泉奈。”
“别走。”他开口说,跟我赌气那样。
“我不会。”
“我不是为了斑才留在这里的,也不是为了族人。”
“我是在为自己活着。也……是为了你们。”
他抬头看我,少年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绪缓缓地溢出来。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没有再说话,但站得比平时更靠近我了一点。
从那天起,泉奈对我说话的语气不再带刺。他偶尔会偷偷看我练刀,发现我注意到了便立刻撇头,又故意多待一会儿。他有时候仍旧话少,但是总能在我疲惫到撑不住时默默递上一壶水,在我刀刃磨钝时提前准备好新的刀柄。
我知道他不会说出口,我看得见他眼里多了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比写轮眼的红还要鲜明的东西。
我心里某处也悄悄泛起一点水波。
在这满是血与火的岁月里,能有一个人用那样真切的方式靠近你护着你……是一种难得的温柔。
我看着他努力追上我的脚步,也看见他小心地在我和他哥哥之间搭起了一道小小的桥。
或许那就是我们三个人之间最柔软的东西。
我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握刀而泛白,指尖起了茧。泉奈在对面练功场轻喘着,手中木刀也已碎裂。
他丢下断刀,有些懊恼地坐下,“不打了,又输了。”
“你力道比上次稳多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只水囊。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你别一直让着我。”
我只是把水袋放到他身边,然后坐下。泉奈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月光映在他额前微湿的发上,脸颊还有些红。
他的眼神落在远处,半晌才低声说,“前几天,宇智波清之被千手杀了。”
“清之……是那个留着胡茬,总在打猎时带干粮给你的人?”
泉奈点头,“小时候他还背过我回家。”
我沉默地看着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原本应当无忧无虑地谈着喜欢的人或是将来的梦想。
可在这个世界,他们最熟悉的是死亡的味道,也是刀锋在脖颈边冷冷掠过的感觉。
斑来得比平时晚些。他一身尘土,眼里还残留着战斗的冷光,见我们坐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外套,扔到一旁靠着墙也坐了下来。
“又输了?”他瞥了泉奈一眼。
泉奈皱眉,“我没输。”
“输得一败涂地。”斑哼笑,“她今天刀收得还算利落,至少没劈坏你鼻梁。”
“那是我让她的!”泉奈跳起来。
“你们的日常可真热闹。”我望着他们打趣。
“有你才热闹。”斑撇过头语气冷淡地说。
我却注意到他耳垂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小动作是他在掩饰情绪时常做的。
渐渐我们有了属于“忍者”的气息。不只是杀戮构建的冷血,还有一种习惯与沉默,随着死亡的靠近而愈发鲜明。
那年冬末,一场任务带走了宇智波的五个少年。他们和我们年岁相仿,甚至还有与泉奈一起比试过手里剑的兄弟。
回来时,族人燃了一夜的灯火。我站在灯火后方,眼前是熄不灭的火盆,耳边是母亲们低低的哭声。
我没有父亲的名字可以祭奠,我甚至从未知道他是谁。
当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我才发觉这个家族里自己仍像个外来者。
没有姓氏的童年,没有血脉的认同。
宇智波只是给我庇护的人,但不属于我的血。
我站在人群背后,目光望着烧得通红的火光,嗓子像被刀切过般哑涩。
“战争……真讨厌啊。它连活下去的勇气都能一块夺走。”
斑转头看我,“你又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可不想听了。”
“没有大道理。”我看着他,“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
泉奈安静地听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个不知如何反驳的孩子。
斑接着说到,“所以我才要把它改掉。哪怕要砍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改变不了也要硬闯一遍……真是你的作风啊。”我低声叹。
泉奈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我想保护你们。”
那句话没有很响,但像箭矢一样直击我心。
“你还在怕我会离开吗?”我问。
他没回应只抬头看向我。那目光不只是依赖,更多的是不舍和用尽力气才维持的那点笃定。
“我不会的,泉奈。”我轻语说,“你们是我留下的理由。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我早已没有亲人,所拥有的只是他们两个。
风中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这味道,我曾在焚烧的尸体旁闻过,在夜半送葬的火盆旁闻过,在我梦见弟弟时也闻过,它从未离开过我,只是这一次变成了我必须直面的现实。
我站在队列中央,双肩压着沉重的盔甲,指间紧握刀柄,铁片之间的摩擦声在风中轻响。
“天音。”泉奈从身侧凑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他仰着头看我,眼里有些克制的焦躁,又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冷静,“你跟紧斑哥。”
我点了点头,应了声,“我知道。”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把一小袋干粮偷偷塞进了我腰间。
这次出任务的是斑亲自带队,目标是火之国边境一个叫犬冢的小族。对方疑似伏击了我们的巡逻小队,族内已有伤亡。
我们出发时天还未亮,山雾未散地面潮湿,枯枝和碎叶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好似不安的低语。行进中没有人说话。
十四岁的斑走在最前,黑发在夜色中掠出冷冽的线条。他只回头看了我一眼,点点下巴。
“你和我同行。”
我快步跟上。身后的泉奈也准备动身,但被斑低声制止,“泉奈你留下,保护侧翼。”
泉奈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没有质疑斑的安排,只在我离开时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穿过林间湿重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苔藓与泥土混合的气味。敌人的踪迹在一处斜坡前被发现,斑用一个眼神传信,让我们围成了包夹的弧形。
一切早已在反复的训练里,变成了身体的本能。苦无从暗处飞出,刹那间烟弹炸开,视线被浓雾迅速吞没。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刀,借助斑的火遁照明,在敌人的攻击中躲避滚翻。一人扑来,我抬臂格挡住,反手将刀抵上他喉间。
他没料到我力气如此之大踉跄着退后。我横斩而出,落在他肩颈之间,溅射出的血液顺着刀刃滴落在我手上……温热且黏腻,但是意外让我感到安静。
另一名敌人冲了过来,我低身侧步躲过,将刀柄向上挑起,一击命中他的下颌,顺势斩落他的头颅。
敌人很快溃败。天刚破晓,血腥味还未散尽,林间的鸟又再次开始啼鸣。
“你伤到哪了吗?”斑问我。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喘。”
“很好。”他说。
返回途中,我们没有说话。泉奈一直站在岔路口等我们。他看见我飞快跑来,张口欲问又咽了回去,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他身边检查伤口。
我安静地让他摸索我的手臂、锁骨、腰侧,直到他确认我没受重伤,才一声不响地松了口气。
我们三人坐在营火边,斑在削树枝,泉奈靠着我,我的手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害怕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回答他,“没有。”
“好吧,我有点。”听闻我低头看他,他偏过头不看我,只把脸埋进了膝盖。
“泉奈,我要变强。”
“我知道。”他声音闷闷的,“你说过好多次了。”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下去。”至少此刻,我还必须这样相信。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你总说得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不想和这个世界一样。”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斑不远处背靠树干,睁着眼看天。
月亮被夜云掩盖,一切都在沉默中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