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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沈惊寒是被冻醒的。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帆布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草堆是空的,残留着一点微凉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梅香。
      “人呢?”沈惊寒揉着发沉的头坐起来,左臂传来久违的刺痛——不是麻木,是真切的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游走。
      他猛地低头,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左臂。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竟能微微蜷缩了!
      “能动了……”沈惊寒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虽然还很僵硬,却实实在在有了知觉。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的寒风里裹着熟悉的药香。沈惊寒循香望去,只见苏慕予正蹲在帐外的雪地里,借着月光分拣药草。
      月白长衫的下摆沾着雪粒,他低着头,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柔和了些。指尖捻着药草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宝,连沈惊寒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在干什么?”
      苏慕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抬头,眼里的专注被惊散,泛起一层水汽。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似的垂下眼帘:“有些药草受潮了,晾晾。”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那些分拣好的药草里,有他认得的凝血草,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叶片上都沾着霜花,显然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军营里不是有药库?”
      “北狄烧了大半。”苏慕予的声音很轻,捻起一株带着雪的药草,“这种‘雪绒草’能解寒毒,只有夜里才冒芽。”
      沈惊寒看着他指尖的冻疮,突然想起昨夜喝的药里,确实有股清冽的甜味,当时只当是错觉。他蹲下身,目光扫过雪地里散落的药草,突然发现苏慕予的袖口沾着暗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伸手想去掀对方的袖子,却被苏慕予猛地避开。
      “没有。”苏慕予把药草拢进篮子,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该换药了。”
      沈惊寒盯着他紧抿的唇,知道这人又在撒谎。他看着那抹月白背影钻进帐篷,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一片沾血的药草——那血迹新鲜得很,绝不是伤兵的。
      帐内的炭盆重新燃起来,暖意裹着药香漫开来。沈惊寒坐在榻上,看着苏慕予解开自己肩上的绷带,目光却总往对方的袖口瞟。
      “看什么?”苏慕予的动作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的手。”沈惊寒没拐弯抹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腕子细得惊人,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撸起对方的袖子,果然看到小臂上缠着布条,暗红的血迹正往外渗。
      “被……被碎石划的。”苏慕予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沈惊寒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解开布条。伤口很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边缘还沾着泥沙,显然是没好好处理过。
      “挖药草时弄的?”他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指尖抚过伤口边缘时,动作竟有些发颤。
      苏慕予别开脸,没应声,算是默认。
      沈惊寒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却不是对苏慕予,是对他自己。他想起自己把凝血草扔进护城河时的傲慢,想起自己软禁这人时的刻薄,想起这人冒着风雪赶来,还为了给他找药草弄出这么深的伤口……
      “你是不是傻?”他的声音发紧,抓着苏慕予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就为了那破药草,把自己弄成这样?老子的伤不治又死不了!”
      “会死。”苏慕予突然抬头,撞进他眼里的目光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辰,“北狄的新毒会顺着血脉攻心,三日内必死。”
      沈惊寒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些到了嘴边的狠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对方眼里的认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只能别开脸去看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手伸过来。”
      苏慕予愣了愣,还是乖乖地把手递过去。沈惊寒笨拙地用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时,像有电流窜过,麻得他指尖发颤。
      “笨手笨脚的。”苏慕予忍不住低声吐槽,却没抽回手,任由他把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老子是打仗的,又不是伺候人的。”沈惊寒嘴硬,动作却放轻了些。他看着自己缠得像粽子似的绷带,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可笑——威震四方的少年将军,竟然在给个大夫包扎伤口。
      包扎完,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见苏慕予已经转身去煎药了。月光透过帐帘落在对方身上,月白长衫被染上一层银辉,连带着那股梅香都变得温柔起来。
      沈惊寒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起自己之前怎么骂这人的,怎么刁难这人的,突然觉得脸上发烫,像被炭火燎过。
      “操。”他低骂一声,把脸埋进掌心。这绝对是伤还没好利索,脑子烧糊涂了。
      苏慕予端着药碗过来时,就看到沈惊寒埋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皱了皱眉,把药碗递过去:“怎么了?又疼了?”
      沈惊寒猛地抬头,撞进对方带着关切的眼睛里,吓得差点把药碗打翻:“没……没有!”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次竟没觉得有多苦。苏慕予递来蜜饯时,他也没像往常那样拒绝,捏在手里转着玩,指尖的甜香混着药香,竟奇异地好闻。
      “你……”沈惊寒清了清嗓子,目光瞟向帐外,“雪停了,什么时候回京城?”
      “等你能抬胳膊。”苏慕予收拾着药箱,声音很轻,“陛下的旨意。”
      沈惊寒捏着蜜饯的手紧了紧。他想说“老子早就好了”,却又莫名地不想让这人走。他看着对方认真打包药草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小扇子,扫得他心头发痒。
      “那个……”他挠了挠头,“京城的梅花开了吧?”
      苏慕予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带着点讶异:“嗯,差不多了。”
      “听说……城南的梅林最好看。”沈惊寒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等回去了……”
      “将军想去?”苏慕予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清冷的眉眼弯了弯,像融了半寸的冰雪。
      沈惊寒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帐内的炭火都没那么烫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投进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想请你一起去”,却被帐外的喧哗打断。
      “将军!大捷!”副将掀帘进来,脸上沾着血和雪,“北狄蛮子被打跑了!咱们胜了!”
      沈惊寒猛地站起来,左臂的刺痛让他龇牙咧嘴,却难掩眼底的狂喜:“好!传我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是!”
      副将兴冲冲地跑出去,沈惊寒转身想跟苏慕予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收拾好药箱,站在帐门口。
      “看来不用等了。”苏慕予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明日就能启程回京。”
      沈惊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突然蔫了下去。他想起自己是将军,对方是大夫,想起那些被他扔进护城河的药草,想起这人小臂上的伤口……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梅林好看。
      “嗯。”他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看军报时,指尖的蜜饯甜得发腻,像掺了黄连。
      回京的路走了五日。
      沈惊寒的左臂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勉强抬起来,只是还不能握枪。他每日坐在马车里,看着苏慕予坐在对面翻医书,目光总忍不住往对方身上瞟。
      看他捏着书页的指尖,看他蹙眉思考的样子,看他被马车颠簸得歪倒时,下意识扶住药箱的动作。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爱看这人,像看不够似的。
      “你老看我干什么?”苏慕予合上书,抬头看他时眼里带着点无奈。
      沈惊寒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别开脸:“谁看你了!老子在看风景!”
      车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杈,哪有什么风景。苏慕予没戳穿他,只是重新翻开书,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沈惊寒看着他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想起自己在边关的想法,突然觉得“拐回家暖手”这主意好像……还不错。
      “苏慕予。”
      “嗯?”
      “你住的那破院子……”沈惊寒的声音硬邦邦的,“太旧了,下雨漏雨吧?”
      苏慕予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还好。”
      “将军府有空房。”沈惊寒的心跳得更快了,“挺大的,有暖炉,还……还能种梅树。”
      苏慕予合上书,看着他时眼里带着探究:“将军想让我搬过去?”
      “不是!”沈惊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声音,“老子是怕你冻死了,没人给老子治伤!”
      苏慕予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响,清泠泠的,撞得沈惊寒心头发麻。
      “好啊。”
      “啊?”沈惊寒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好。”苏慕予的眼里盛着笑意,像落满了星光,“等搬过去,麻烦将军多备点炭火。”
      沈惊寒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马车外的风雪都温柔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只会傻乐。原来让这冰山笑一次,是这么让人欢喜的事。
      回到京城那天,阳光很好。
      将军府的下人早就打扫干净了院子,沈惊寒特意让人在苏慕予住的客房外种了两株梅树,虽然还没开花,却已经有了风骨。
      “怎么样?”他领着苏慕予参观,像献宝的孩子,“比你那破院子强多了吧?”
      苏慕予看着院角的梅树,眼里带着笑意:“嗯,很好。”
      沈惊寒看着他满意的样子,心里像揣了蜜。他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管家打断,说陛下召他进宫。
      “知道了。”他临走前看了苏慕予一眼,想说“等我回来”,却又觉得太肉麻,只硬邦邦地说了句“别乱跑”。
      苏慕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药箱。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才发现是颗蜜饯,用油纸包着,正是那天在军营里沈惊寒捏过的那颗。
      他看着那颗已经有些发硬的蜜饯,突然笑了笑,揣进了怀里。
      沈惊寒从宫里回来时,天都黑了。他兴冲冲地跑到苏慕予的院子,却见客房里空无一人,只有药箱放在桌上,旁边压着张纸条。
      “暂归故里,勿念。”
      字迹清隽,是苏慕予的手笔。
      沈惊寒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纸页被揉得发皱。他想起这人说“好啊”时的笑容,想起自己种的梅树,想起梅林的约定……这人竟然还是走了!
      “苏慕予!”他猛地踹翻了桌案,瓷器碎裂的声响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妈的你耍我!”
      院子里的梅树枝桠在风中摇晃,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沈惊寒看着空荡荡的客房,突然觉得这满院的炭火都没那么暖了,连空气里的药香都变得苦涩。
      他想起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刚冒头的念头,突然觉得心口发疼,比肩上的箭伤还疼。
      “操。”他低骂一声,转身冲出院子时,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不知道苏慕予为什么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只知道,那个总是清冷的、会为他挖药草的、笑起来很好看的苏慕予,不能走。
      至少,不能在他刚动心的时候走。
      沈惊寒骑着马在京城的街道上狂奔,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脸颊生疼,却吹不散眼底的慌乱。他路过城南的梅林,看到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里伸展,突然勒住了马。
      他想起自己说过“等回去了一起去看梅林”,原来这人早就记在心里了。
      “苏慕予!”沈惊寒对着梅林大喊,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你出来!老子知道你在这儿!”
      风吹过梅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的应答。沈惊寒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梅林,左臂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没停下脚步。
      他在梅林深处看到了那抹月白。
      苏慕予站在一株最大的梅树下,抬头望着枝头,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披了层银霜。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惊讶。
      “你怎么来了?”
      沈惊寒喘着粗气,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腕就不肯放。那腕子还是那么细,却烫得他心头发紧。
      “你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像兔子,“你不是答应搬过来了吗?你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被苏慕予眼里的笑意堵了回去。
      “谁说我要走了?”苏慕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戏谑,“只是回来取样东西。”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株风干的雪绒草,正是在边关雪地里挖的那种。
      “想把它种在将军府的院子里。”苏慕予的眼里盛着月光,“怕将军不答应,就回来取点家乡的土。”
      沈惊寒愣住了,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松了松:“你……你不是要走?”
      “不走了。”苏慕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拂去他发上的雪粒,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沈惊寒猛地瑟缩,却没躲开,“将军府的炭火很暖,梅树也好看。”
      沈惊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突然觉得这梅林的风都甜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憋出句:“那……那赶紧回去,晚了炭火就灭了。”
      苏慕予笑着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回走。两人的影子在月色里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沈惊寒牵着苏慕予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他心头发烫。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人,对方的侧脸在月色里柔和得很,嘴角还带着笑。
      他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刁难和刻薄,都像是为了此刻的牵手做铺垫。虽然过程丢人了点,却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冰山没走。
      至少,他还有机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梅林花开的时候,全都告诉他。
      沈惊寒握紧了苏慕予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将军府走去。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梅林深处的风里,仿佛已经有了梅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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