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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密信上的字迹被沈惊寒捏得发皱,北狄铁骑突破雁门关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戾气翻涌。他猛地站起身,玄铁护腕撞在石桌上,震得药碗里的汤药溅出大半。
      “将军!”副将匆匆闯进来,甲胄上还沾着雪粒,“兵部急令,命您三日内领兵驰援雁门关!”
      沈惊寒一把抓过披风甩在肩上,左臂的麻木感被怒火压下去大半:“点齐五千轻骑,即刻出发!”
      “可您的伤……”副将犹豫着看向他肩头渗血的绷带。
      “这点小伤算什么!”沈惊寒一脚踹翻脚边的炭盆,火星溅在苏慕予的月白长衫上,烫出个焦黑的小洞,“老子杀北狄蛮子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苏慕予垂眸拂去衣上的火星,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吭声,只将一包药粉塞进沈惊寒手里:“这是止血的,每日敷一次。”
      “谁要你这破玩意儿。”沈惊寒嫌恶地甩手,药包砸在青砖上散开,褐色的粉末混着雪水浸成污渍。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苏慕予的腰侧,带起的风卷走几片药渣。
      苏慕予看着那包散掉的药粉,又望向沈惊寒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蜷起被烫红的手指。寒风卷着雪沫灌进院子,他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像株随时会被折断的梅。
      三日后,沈惊寒在雁门关外吃了场败仗。
      北狄蛮子不知从哪儿学了阴毒的战术,借着暴风雪的掩护设下陷阱,五千轻骑折损过半。他为了掩护残部撤退,肩上的旧伤被敌箭再次射中,连带着左臂彻底失去知觉,摔下悬崖时眼前最后闪过的,竟是苏慕予那双含着雪色的眼睛。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沈惊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人按住肩膀。那双手微凉,带着草药的清苦,指尖抚过他渗血的绷带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躺着。”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惊寒猛地睁眼,撞进苏慕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对方穿着沾满血污的月白长衫,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着,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左臂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汗,“谁让你来的?”
      “陛下。”苏慕予避开他的目光,将汤药碗凑到他嘴边,“北狄的箭上淬了新毒,除了我没人能解。”
      药碗里的褐色药汁泛着腥气,沈惊寒偏头躲开:“拿开!老子不喝这娘们儿玩意儿!”
      “喝了。”苏慕予的语气难得带了强硬,手腕微倾,药汁顺着沈惊寒的嘴角灌进去,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操!”沈惊寒呛得咳嗽,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苏慕予你找死!”
      苏慕予放下空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死了谁给你治伤?”
      沈惊寒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帐篷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苏慕予苍白的脸忽隐忽现,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
      “你……”沈惊寒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痛打断。左臂的麻木感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有无数条小蛇在啃噬骨头,疼得他浑身发抖。
      苏慕予立刻取来银针,指尖在烛火上燎过,快准狠地刺入他肩颈的穴位。冰凉的触感顺着银针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那蚀骨的疼痛。
      “忍着。”苏慕予的声音有些发颤,沈惊寒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帐篷外传来风雪拍打帆布的声响,夹杂着伤兵的呻吟。沈惊寒盯着苏慕予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眼下有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像要渗出血来。
      “你多久没睡了?”话一出口,沈惊寒就想抽自己嘴巴。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这小白脸了?
      苏慕予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不碍事。”
      “放屁!”沈惊寒的火气又上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慕予按住,“你当老子瞎吗?你这副鬼样子,能治好谁?”
      “至少能治好你。”苏慕予终于抬眼,目光撞进他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沈惊寒,你要是死了,谁来还我那包被你扔进护城河的药草?”
      沈惊寒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想起自己把那包凝血草扔进河里时,苏慕予转身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
      “老子……”他想说“老子赔你十车”,却被苏慕予用银针堵住了话头。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剧痛让他倒抽冷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苏慕予收针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汗湿的锁骨。沈惊寒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瑟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恍惚间竟觉得那触碰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度。
      “胡想什么。”他咬牙骂了句,偏头看向帐篷角落。那里堆着苏慕予带来的药箱,箱子敞着,里面的银针少了大半,剩下的药草也沾着雪水,显然是一路颠簸过来的。
      苏慕予将换下来的染血绷带扔进火盆,火苗舔舐着布料,腾起的黑烟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添了几块炭,火光映得他侧脸柔和了些,沈惊寒这才发现他左耳后有道新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这伤……”
      “赶路时被树枝刮的。”苏慕予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喝药。”
      这次沈惊寒没再挣扎,任由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他看着苏慕予为他包扎伤口,对方的手指在绷带打结时微微发抖,显然是累极了,却偏要撑着。
      “你先去睡会儿。”沈惊寒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老子死不了。”
      苏慕予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时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归于平静:“你的毒还没清。”
      “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沈惊寒的语气更冲了,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要烧舌头,“难道要等你累死了,让老子跟着陪葬?”
      苏慕予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在他身边的草堆上躺下,蜷缩着身子,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显然是累坏了,连外衣都没脱,月白长衫上的血渍蹭在草堆上,像幅被揉皱的画。
      沈惊寒盯着他的睡颜,听着他因为疲惫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心里像塞了团浸了药汁的棉花,又苦又沉。他想起自己之前怎么刁难这人的——故意打翻药炉,在众人面前羞辱他,把他软禁起来,甚至……把他推得撞在墙上咳出血。
      “混账。”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荒唐的处境。
      风雪敲打着帐篷,发出呜呜的声响。沈惊寒试着动了动左臂,依旧毫无知觉,可他却没像往常那样暴躁。鼻尖的药香混着苏慕予身上的梅香,竟奇异地让他觉得安稳,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看到苏慕予在梦里皱紧了眉,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沈惊寒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抚平那褶皱,指尖快要碰到对方眉心时,却猛地顿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疯了。”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眼前总晃着苏慕予那双含着雪色的眼睛,和他左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
      第二日清晨,沈惊寒是被冻醒的。
      帐篷里的炭盆已经熄了,苏慕予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火边添炭。晨光从帐篷缝隙钻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粉,连带着他周身的药香都暖了些。
      “醒了?”苏慕予回头时,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却依旧疲惫,“换药。”
      沈惊寒没吭声,任由他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青黑色淡了些,却依旧狰狞,苏慕予敷药时,他盯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发现那手背上有片烫伤的红痕,像是被药汁烫的。
      “这伤……”
      “上次你打翻药炉时烫的。”苏慕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昨天的天气,“快好了。”
      沈惊寒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想起那天自己还站在一旁冷笑,看着苏慕予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背的红痕在月光下刺眼得像血。
      “我……”他想说句软话,却被外面的喧哗打断。
      “将军!沈将军醒了吗?”副将的声音带着焦急,“北狄蛮子又来叫阵了!”
      沈惊寒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备兵!老子这就去劈了那帮杂碎!”
      “你动不了。”苏慕予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强硬,“你的毒还没清,左臂也……”
      “滚开!”沈惊寒一把推开他,玄铁护腕撞得苏慕予踉跄后退,撞在药箱上,里面的瓷瓶摔出来,碎了一地,“老子是将军!守边关是老子的事,轮不到你个大夫指手画脚!”
      苏慕予看着他眼里的戾气,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蹲下身捡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破,血珠滴在褐色的药渣上,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
      沈惊寒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心里莫名一紧,刚到嘴边的狠话全咽了回去。他转身想走,却被苏慕予叫住。
      “等等。”
      苏慕予站起来,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里面的药粉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还带着清苦的药香。
      “这是止痛的,遇水即溶。”他的声音很轻,“别硬撑。”
      沈惊寒捏着那包药粉,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油纸,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沉得像块铁。他没回头,大步走出帐篷时,听见身后传来苏慕予收拾碎瓷片的轻响,一声一声,像敲在他心上。
      战场厮杀的间隙,沈惊寒靠在断墙上喘息。左臂的麻木感顺着血脉爬上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沉,他摸出怀里的油纸包,看着里面褐色的药粉,鬼使神差地就着雪水咽了下去。
      药粉入口即化,清苦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竟奇异地压下了剧痛。他望着远处厮杀的战场,突然想起苏慕予蹲在火边添炭的样子,和他左耳后那道疤痕。
      “操。”沈惊寒低骂一声,握紧长枪冲回战场时,枪尖划破的风声里,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夜幕降临时,沈惊寒拖着一身血污回到帐篷。
      苏慕予正在煎药,药炉上腾起的白雾裹着苦香,他背对着门口站着,月白长衫上沾着新的血渍,显然是去照顾伤兵了。
      “回来了。”苏慕予回头时,脸上沾着点灰,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上来换药,只指了指桌上的饭,“先吃点东西。”
      桌上摆着两个窝头和一碗野菜汤,是军营里最普通的伙食。沈惊寒看着那干硬的窝头,突然想起自己在将军府时,总把苏慕予送来的精致点心扔给狗吃。
      “你也没吃?”他看着苏慕予空着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等你。”苏慕予的声音很轻,说完才觉得不妥,别开脸去搅药炉,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沈惊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看着对方泛红的耳尖,和药炉里腾起的白雾,突然觉得这帐篷里的药香也没那么难闻了。
      他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干得剌嗓子,却没像往常那样扔掉。苏慕予递来水囊时,他接过来喝了口,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沈惊寒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被苏慕予用眼神制止了。
      “先换药。”
      沈惊寒乖乖坐好,任由他解开绷带。这次苏慕予的动作格外轻,仿佛怕碰碎什么珍宝,指尖拂过他伤口时,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度。
      “毒清得差不多了。”苏慕予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再喝几日药,左臂或许能恢复知觉。”
      沈惊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被瓷片划破的指尖上。那伤口没包扎,还在渗着血珠,混着药汁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手……”
      “小伤。”苏慕予避开他的目光,收针时动作快了些,却不小心被针尖扎了下,疼得他指尖蜷缩。
      沈惊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腕子细得像能被他捏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摸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快得像揣了只兔子。
      “你……”沈惊寒想说“我看看”,却对上苏慕予骤然抬眼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雪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被搅乱的寒潭,惊得他猛地松开手。
      “老子……”他想说“老子是看你碍不碍事”,却被苏慕予猛地站起来打断。
      “药好了。”苏慕予转身去端药碗时,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连带着声音都发紧,“趁热喝。”
      沈惊寒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烫的指尖,突然觉得这军营的寒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接过药碗时,故意碰了碰苏慕予的手。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药汁溅出来,烫在沈惊寒手背上,竟不觉得疼,反而有点暖。
      苏慕予转身去收拾药箱时,沈惊寒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混账话,做过的那些混账事。
      “苏慕予。”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苏慕予回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慌乱。
      沈惊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他想说“之前是老子不对”,却又拉不下脸,最终只憋出句硬邦邦的:“药……药还挺管用。”
      苏慕予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转身走出帐篷时,沈惊寒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突然觉得这药香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味道。
      像雪后初晴的梅,清冽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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