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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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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地方部。
地方部可以说是海城总府最忙的一个部门。之前我提过,和国在成立后分成了海城总府、临城府、礼吴省府、洞城府,各个地方除却各地总督和巡抚是总府亲自提名、军队是总府亲自派往、财政为总府统一分配外,各个地方和地方的地方都由它们独立管辖。所以为了防止这些府与府互相勾结,除了每年5月与11月的联席会议外,海城总府明令禁止它们互相联络,这便衍生出了地方部。
而蒋幼升上来的那个临城府,因其下面以独立城市为主,内部河流众多,又带有港口,便成了和国重要的经济与贸易中心。所以哪怕她在那里当财政官、财政专员的原因不明,但她既然在那儿老老实实做了四年,能力上就不会差。
这里的人们几乎忙得脚都不沾地,能走着绝不站着,能伏案绝不干坐着。自然也没人来迎接我,于是我自己根据牌子,找到了那个角落。蒋幼原本就小小的一个,此刻更是被成堆的文件、书本堆满,近乎要将她淹没。与昨天盘得好好的不同,此时,那头长发被她随意地挽在脑后,一副细框的椭圆眼睛戴在脸上,没有口红的修饰让她的嘴唇有些苍白。她穿着一件波点衬衫,几乎分不出颜色,不晓得是橘色还是红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她如果永远在这些文件与文件的背后,伏案、努力,如果她与那些上位的故事无关,我会由衷地钦佩她、由衷地希望她能爬得足够高。但就那么一个瞬间,我很快意识到如果她与那些上位的故事无关,她连坐在这些文件背后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她永远在这些文件与文件的背后,哪怕她的起点就在地方部,那这样一个干实事的部门,也只有等到她的头发像那件波点衬衫一样,无法区分出颜色的时候,她才能坐在最深处的那扇门背后,继续淹没在文件与文件之后。
我敲了敲她的桌子,她先问:“什么事儿?”,没有抬头。
我又敲了敲她的桌子,她又问:“什么事儿?”,语气有些不耐烦,但直到许久都没得到回应,她才抬起头。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站了起来,原本为了方便全部堆在腿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巨大动静也只是换来少量的人抬头往这儿看一眼,就又接着忙了起来。
我蹲下身子,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样蹲下开始捡文件。
等她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半天却也无法在桌子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小角,最终也只能往椅子上一放,冲我讪讪一笑,才跟着我走了出去。
我们俩一直走到地方部的阳台才停下,我心中暗暗感叹,某些部门阳台几乎时时刻刻有人,地方部倒是干净的,连烟头都看不着半个。
“我们这儿的人都忙,平时没人来阳台。”她很机灵,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
我点了点头:“这儿做得开心吗?和你在临城比。”
她愣了一瞬,但实在太聪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说了我想听的:“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都是人安排的。”
我佯装意外:“安排的?”
“是。我去年被调来地方部,您是总宪,您肯定知道我这个新岗位的要求。”
我继续装傻,点了点头:“嗯,是啊。你们地方部确实需要你这个岗位,我回去得提一下,今年还得接着增岗。”
她点头,但似乎有些失望。
我当然知道,这个女孩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表忠心,但如果只是做到这样就太简单了。
我装出一副好心的样子,轻轻按住她的右肩。从她的眼神,我看得出我装得很到位,她真心以为我是个知心的前辈。
“你还年轻,知道吗?这个年纪能从临城到海城,做地方部的临城......”
“临城特派协调员。”她补充道。
“对对对,临城特派协调员!”那个老头起的名字就是长,“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千万不要着急。□□就是个硬加出来的部门,没前途的。”
她显然听懂了我的话,那双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但似乎又有点失望——她应该是失望,我竟然只知道她和□□部长的事儿,还是昨天晚上许多人都能看到的事儿。
蒋幼现在一定会在失望的同时,觉得自己聪明,因为她甚至是骗过了总宪的眼睛。但重要的是她不仅聪明,还有些自卑,而这刚刚好的自卑与聪明,可以让她在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或许,总宪是不喜欢我?不重视我?才连这么简单的推理题都做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这位优等生会开始较劲儿。她想往上爬,但王忠我这条线已经几乎望到头了,我的出现几乎是一盏灯,她会更加努力地在我面前展示她自己。
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向她抛出橄榄枝,再向她展示我是一位比她更聪明的好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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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才刚刚到吃中饭的点,温清来端着饭菜送到了隔壁隔间,和饭菜一起送来的还有那个叫林守才的资料。
“守财,守财。现在年轻人的父母,怎么都爱起些这样的破名字?”
“小姨!”温清来还没来得及退出去,就被这声响亮给震了一下。
我一抬头,我姐姐康明舒的女儿康洛琳走了进来,她噘着嘴仿佛受了许多委屈一般。
“又怎么了?”
“你今天来我们学校了,对不对?怎么也没来看看我啊?”
我有些头疼,这个外甥女几乎是和我姐姐一样胡搅蛮缠的性格。尽管没有人刻意提过,但连康家最底层的下人都知道,康明舒是我父母的掌上明珠,她被当成公主一样捧在手心,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鞋子,陪着母亲去参加各种有钱人聚会。
我出生后,父母也未曾降低过丝毫对她的爱,孩子是最不懂事的、但也是最读得懂父母心的。所以她总是欺负我,有时也谈不上欺负,但对于孩子来说,也确实够可怕。
直到十三岁那年,我几乎成为了父亲的心腹,那个时候家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康润堇是康老爷的接/班人。”
康明舒也像康洛琳这样,怒气冲冲地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质问父亲,为什么自己不能进书房。
父亲叫我出去,我合上门,就听见父亲叫她跪下。
康明舒没挨过打,咿咿呀呀地哭了一个晚上,我就在她的隔壁,捂着嘴笑了一个晚上。康明舒一共在我记忆里哭过三次,一次是这次,一次是出嫁那天,还有一次是她生康洛琳那天。
她哭得比任何一次都狠,我笑不出来,甚至她在里面叫,我在外面哭。
孩子生出来了,产婆抱着孩子高高兴兴地去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总之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从房里往外走,只有我往里进,我看着虚弱的她止不住地哭。她却忽然笑着,像小时候一样故意敲我的脑门——完全不疼——因为她连力气都没有。
从那天以后,我和康明舒的关系才算是真正变成了很多人心目中手足该有的样子。
自然而然,我对康洛琳也视如己出,或者换句话说,康洛琳这样骄纵的性子就是我惯出来的。
温清来已经轻车熟路地替康明舒摆好了碗筷,康明舒自顾自就吃了起来。
我一边吃饭一边忍受着她喋喋不休地评价这个、评价那个,真不知道我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不像好人。
“我刚刚来的时候,走错楼层了!又碰到那个曲靖了!咦,好恶心。”
这个评价没错,我在心里默默认同,但明面上还是摆了摆手。
“还有那个叶荣?是叫这个吧?好凶啊看着!”
这个评价也没错,但我更不能点头,只能继续摆手。
“我还碰到吴锦承了!之前只在报纸上看过,这次总算是让我在这栋楼碰到了!他怎么忽然来这儿?”
我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嚼完嘴里的东西,在她满眼的期待中,回复她:“不知道。”
康洛琳像条生气的小猎狗,鼻子和嘴一起撅起。
“真不知道!而且你在这栋楼碰到了什么人,人家怎么样,在做什么.......通通都不能往外说,知道吗?”
“哎呀,知道知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我叹了口气:“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都十七了,读大学的年纪了。要学会避嫌,懂不懂?”她的头点得迅速,每次一批评她就是这套模样。
“但是小姨......”安分没有一分钟,就又开始了,“总领虽然老,但很帅啊!你们很般配啊!”
我看着她,无语到了极点。
“小姨,你都三十七了,不是吗?总领多大来着?”
“五十七。大小姐。”
“哦,那确实啊......”她有些尴尬地埋头吃饭,“但小姨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三十多不至于吧......”
“你有了,是吗?”我敏锐地察觉到。
她立刻停了嘴,喝了一口水,才接着吃饭,这次很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你回去好好上课!以后别直接进来了!”
她答应得很好,就往外走。
我转头告诉温清来,楼下的保安可以换人了——今天早上我进来的时候,都只看车,没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