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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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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锦承这两天似乎在苦恼什么,总是轮流将几个人叫到办公室或是会议室,人人都看出来他在顾左右而言他,但却也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今天,一早又把我、和曲靖喊了过去。
“最近做的不错。”吴锦承眉头皱着看曲靖,显然并不是真的在夸他。
曲靖没什么眼色,但也不是傻子,嘴巴张合,“嗯嗯啊啊”半天,才点着头应着——倒是跟傻子也没分别。
“曲部长。”我看不下去,提醒道,“你们□□最近做了些什么,你干脆讲一讲吧。”
曲靖这才反应过来,点着头做起汇报。我一边听一边看吴锦承的反应,直到曲靖聊到“偷偷办报”、“写书”,才总算在吴锦承脸上看到了端倪。
“就是这些了。”曲靖看不清吴锦承的意思,短短的汇报已经做得他满头汗。
沉默了半晌,吴锦承看向了我,我冲他点了点头,便抬手叫曲靖先出去。他微红着脸看我,那颗本就圆得有些过头的脑袋似乎又涨大了一圈,我不回他任何眼色,他也无法,只能左脚左手、右脚右手地往外走。
等门关上,我才开口:“您是想办报了?”
吴锦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张嘴就发出一声叹息:“也不好说。现在都安定了,临城的对外贸易做得很好,经济一直在上涨。你也知道有钱的人多了,尤其如果事儿还少,就......容易想得多。 ”
他这句话,可以理解出好几种意思,但是我只能当作一种意思:“是。大家要是闲下来,有些东西看,也是好的。”
他没回话,显然我还没说到点上。
“但是也不能真让那些握着笔杆子的什么都说!从这个角度上,曲部长的工作做得还是到位的......”
“但也抓得太狠了!”吴锦承一脸痛心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句气口留对了。他接着说,“你是不晓得他把那些学生、老师、作家,抓成什么样子!”
“唉,是是是......”我附和着点头,“但是话又说回来,曲靖他是最忠诚的,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可威武!嘶,只不过如果未来□□要好好搞文化,确实......”
吴锦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而且如果真要开放这一块,法律又得重新弄......”
吴锦承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我知道这是个暂停交流的信号。便刻意做大了收起那本连翻开都没翻开本子的动作。
吴锦承也瞪大了眼睛,说了句:“这就走啦?”
“嗯。”我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回话时也不忘思考的模样,“毕竟这不是小事,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吴锦承点了点头,他的眉头显然散开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而我却皱起了比他一开始还深的眉头,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念有词。
直到合上门、走回办公室,都是这副模样。新来的秘书是个留洋回来的,本名叫罗为国,但更喜欢别人叫他杰瑞。小伙子眼睛很大,眼球微微外凸,好像眼眶都要兜不住了一样,他脑子不算灵光,做事是典型的“挤牙膏”。
见我回来后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那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又不知道怎么问,只能纠结半天后,把身体往电脑后面一藏。
等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我才如释重负。
办报的事情要办吗?要办。但不是现在,也不一定是将来,它的时间是能拖则拖。
其实和国建立初期也是有报纸的,现在也有,只不过是被统一管理的,以军报和给我们这些做官的看的为主。你不要看地方部的事儿多,但真要做起事情来,□□是最麻烦的,其他部门最不济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是摸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过沼泽地。
就拿现在的□□说,它的部长是曲靖,在建国之前他是跟着吴锦承舅舅——吴赋石打仗的。那些人里头打起来最凶、最“护主”的就是他,吴赋石那些人常说,曲靖没死,纯粹是造化。
也不知道后来跟吴赋石闹了什么矛盾,总之吴赋石带着人回礼吴省的时候没要他,其他军官也都装聋作哑的不要。可曲靖那会儿还年轻,不见得直接回老家,也是恰好吴锦承清算了一批人,立威立够了,得施恩了,就把曲靖拉回了海城总府。
可海城总府都是些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再不济父母也是有做官经验的。想了半天,我跟吴锦承提议加个□□,虽然这会儿用不着,但以后□□了,总还是要的。
前面也说了,曲靖是军队里出来的,脾气又是那种急躁、护主的,导致他对文字的包容度极低,于是除了军报、官员报纸和些全是好话的宣传报,就没有办下去的了。那个时候,吴锦承也不介意,毕竟初期实在动荡,他的精力也只够做一刀切。
但偏偏现在是和国二十年,很多东西你不提、你不让提,不代表大家不知道。但要真去盘办报、开放言论,那是个大工程,你提一个设想要再预估无数个设想,无数个设想又是无数个设想,那只有等其他事儿都不干了,这事儿才能干。
吴锦承提了两点,“办报”和“曲靖做事太狠”,前者先不干,那就干后者。
于是当天下午,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找王忠我。老头慢悠悠地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圈圈画画,桌上摆着的电脑在他这儿倒也活像个老物件——只有吃灰的份儿——真该跟吴锦承提,让他把配给老头的电脑,送给地方部那群人用得了。
他的秘书是个50岁的姑娘,气质很好,脖子总是直直的,不大笑,眼尾和嘴角一道垂着,见我来了也只是一点头,就抬手示意我随便进。我倒能理解,毕竟她的工作比这老头多多了。
老头嘴里面叽里咕噜半天,口水都蓄了不少,等他这一页看完,我把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他才注意到我来了。
他笑眯眯地将钢笔笔帽盖好、再收起来,眼睛一直盯着我,似乎在等我开口。我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总策。我是来向您请教个事儿的。我最近在看各个部门的财政支出的时候,注意到这个□□花的钱不小啊。”
王忠我笑眯眯地,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支出表来。
“□□也算是您主管的,我也不大懂,他不就抓几个人吗?要那么多钱?而且您看这个人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王忠我眯着眼睛看,嘴角的笑没掉下来过,他依旧笑眯眯地:“这个嘛,这个这个,也正常。你感觉上,□□就抓几个人,但前期确定人、确定事儿,要人吧?那这个这个,中期啊,你要去抓人,去哪儿抓?怎么抓?要人来想吧?后期啊,这个这个,抓了你要审吧?审完你要写报告往上递吧?对吧?这个这个......”他最后“啊——”了一声,算是告诉我说完了。
“哦,是那么回事儿。”我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抓的人不少吧?这么说有组织?”
王忠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但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停顿了半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盘旋在我们谈话的上空。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你去问曲靖会更清楚。”
这事情当然不能问曲靖,但我想不明白王忠我在隐瞒什么。我只能笑着起身,接过支出表走了出去。
直觉告诉我,王忠我有些奇怪,但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把这一切先停在“怀疑”上。
当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回了父母家。隔了老远,就听见康洛琳在跟父亲母亲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母亲笑得很开心。
我走过去跟三个人打了声招呼,母亲就有些变脸,但总体上笑还是在脸上的。父亲知道我回来一定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儿,便笑着直直盯着我,等我叫人出去。
“洛琳。跟我来一下。”
我很早就已经不住在家里了,所以我原本的房间给了康洛琳。直到前几年,姐姐康明舒和姐夫离婚,之后又出了国再没回来,我才能偶尔回家睡她的房间。
康洛琳跟着我进了那间无比整洁的原本属于康明舒的房间,我将门关上,点了两盏电灯。
“什么事儿啊?”
“你知道你的同学有不少偷偷办报的吗?”
康洛琳原本笑着,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连带着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我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活像一只幼年的母狮。
“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说的。”
那就是有。
“我不查。”
“你怎么可能不查?你这种做大官的,最喜欢查这些!”
“谁告诉你的?”这些话听得我直皱眉,从没有人告诉过我,别人是这样想我和我们的。
“什么谁告诉我的?”
“当官的喜欢查人写东西。”
康洛琳被问得一愣,眼睛慢慢往下垂,她左右扫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只好说:“大家都这样讲......”
已经是“大家都这样讲”了,我还不知道,我相信办公室里埋着头做事的那些呆瓜也一个都不知道。
“好。”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说道,“我把你当成我的线人,你的那些朋友你也可以把他们当成线人。也就是说,我不会对外说你跟我说了什么,你也不用跟我说那些告诉你这些的人是谁,我也不会问,好吗?”
康洛琳思考了半天,良久才点了点头。
“好,你看过现在年轻人办的报吗?”
“看过。”
“多吗?”
“多。”
“你知道的有几个?”
“起码五六个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