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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生,我生;你死,我颠覆这江山为你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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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刑部大牢的青石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何清砚靠在阴冷的墙角,湿透的囚衣紧贴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三日三夜,车轮般的审讯未曾停歇。
"苏清砚,招了吧。"周子陵的声音隔着铁栏传来,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二殿下远在边关,救不了你。"
何清砚抬起肿胀的眼皮。周子陵一身紫袍官服纤尘不染,与这污秽牢房格格不入。他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手里拎着浸透盐水的皮鞭。
"下官...姓何。"何清砚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周子陵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指认慕长风勾结边将,意图谋反。否则..."
他拿起烧红的烙铁,在何清砚眼前晃了晃:"这身细皮嫩肉,可惜了。"
热浪扑面而来。何清砚闭上眼,脑中闪过慕长风策马离京那日的背影。瓢泼大雨中,那人回望的眼神如烙铁般灼烫——
七日前·二皇子府
暴雨如注,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慕长风站在廊下,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院中亲兵正在整装,马匹不安地踏着积水。
"殿下,边关急报!北狄五万骑兵突袭雁门关!"裴毅浑身湿透冲入回廊,递上插着三根翎毛的军报。
慕长风展开军报,脸色骤沉。皇帝病重昏迷,大皇子监国,此刻边关告急,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备马!"他厉声道。
"殿下三思!"杜衡急急阻拦,"您若离京,何大人他..."
慕长风脚步一顿。三日前何清砚身份暴露,虽被他及时救出,但大皇子必不会罢休。此刻离京,无异于将那人置于险境。
"本王...别无选择。"他攥紧军报,指节发白。雁门关若破,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届时生灵涂炭!
"殿下!"一道清瘦身影突然冲破雨幕奔来。何清砚未撑伞,浑身湿透,官袍下摆沾满泥泞,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
慕长风瞳孔一缩:"你怎么..."
话音未落,何清砚已扑到他身前,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别走!这是陷阱!"
暴雨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大皇子勾结北狄制造边患,就是要调你离京!你一走,他必对陛下..."
"我知道。"慕长风打断他,反手握住那双冰冷颤抖的手,"但雁门关后有三十万百姓!"
何清砚浑身一震。两人在雨中僵持,只闻暴雨如倾。
"活着..."何清砚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活着回来。"
慕长风猛地将他拉入怀中。湿透的衣衫紧贴,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狂乱。何清砚的惊呼被堵在唇间——慕长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他!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急切而绝望。何清砚睁大双眼,看见慕长风睫毛上坠落的雨珠,像泪。
"等我。"慕长风松开他时,唇上染着何清砚磕破的血迹,"纵使龙潭虎穴,本王也会活着回来见你。"
他翻身上马,再未回头。何清砚站在暴雨中,指尖触碰滚烫的唇,看着那一骑玄甲冲破雨幕,消失在宫门方向。
"啊——!"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牢房。何清砚咬碎了下唇才咽回惨叫,冷汗浸透囚衣。左肩的烙印灼痛钻心,他却盯着周子陵扭曲的脸笑了。
"你笑什么?"周子陵暴怒。
"笑周大人...替主子当狗...还不自知..."何清砚喘息着,每个字都像刀割喉咙,"大皇子...连亲弟弟都杀...何况一条狗?"
周子陵脸色骤变:"闭嘴!"他夺过鞭子狠狠抽下!
何清砚蜷缩在地,意识模糊间,听到狱卒低语:"...真是硬骨头..."
"用刑悠着点。"另一个声音道,"上头吩咐了,留口气钓大鱼..."
钓大鱼?何清砚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是了,大皇子真正要对付的是慕长风!自己不过是诱饵!
深夜,牢房死寂。何清砚从剧痛中清醒,摸索着囚衣内衬——那里缝着一小截炭笔。他艰难地翻身,在潮湿的稻草下摸索。指尖触到一处松动的石砖!
这是前日受刑时发现的。当时他被拖回牢房,无意瞥见墙角石砖缝隙透出极微弱的光。此刻撬开砖块,后面竟藏着半截蜡烛头和一角泛黄的纸!
他颤抖着点燃蜡烛,就着豆大火光展开纸角。上面是蝇头小楷记录的盐税流水,日期赫然是十五年前!其中一行墨迹尤新:"丙字库,第七柜..."
何清砚心跳如鼓。丙字库是户部存放机密档案之处!当年苏家案的真相,或许就藏在第七柜!
"谁?"牢门外突然传来狱卒呵斥。
何清砚迅速吹灭蜡烛,将纸角塞入口中咽下!几乎同时,一个食盒从栅栏底塞进来。送饭的老狱卒浑浊的眼睛扫过墙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清砚心头巨震——这是慕长风的人!他假装虚弱地爬向食盒,在摸到馒头底部暗藏的纸条时,指尖都在发颤。
展开纸条,熟悉的凌厉笔迹:"撑住,等我。"
三个字,重若千钧。何清砚将纸条嚼碎咽下,就着冷水吞下馒头。食物给了他些许力气,也让他更加清醒:必须自救!
次日提审,周子陵发现何清砚态度大变。
"周大人..."何清砚声音虚弱,"下官...想通了。"
周子陵眯起眼:"哦?"
"但下官...有个条件。"何清砚咳嗽着,"只见大皇子...一人。"
周子陵冷笑:"你也配?"
"下官手中...有慕长风通敌的证据..."何清砚喘息道,"藏处...只告于殿下..."
周子陵神色变幻。最终,他屏退左右,凑近铁栏:"说。"
何清砚示意他再近些。当周子陵耳朵贴近栅栏时,何清砚猛地抓住他衣领,用尽力气低吼:"告诉慕长泽!他毒害陛下的事...我已知晓!御药房的王太监...就是人证!"
周子陵如遭雷击!他猛地推开何清砚,脸色惨白如纸:"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何清砚倒在草堆上笑,"让他去问问...煎药的李嬷嬷...前日...怎么突然暴毙了?"
周子陵踉跄后退,撞翻刑架!他死死盯着何清砚,像看一个怪物。许久,他转身冲出牢房,连声吩咐:"看好他!没我命令谁也不准接近!"
当夜,刑部大牢守卫增加三倍。何清砚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脓,意识在剧痛与寒冷中浮沉。恍惚间,他看见父亲执笔写奏折的背影,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
"爹...娘..."他无意识地呢喃,"孩儿...撑不住了..."
"撑住!"
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何清砚艰难睁眼,看见一个蒙面狱卒正撬开他的镣铐。那人拉下面巾,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竟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慕长风!
"殿...下?"何清砚以为出现幻觉。
慕长风一把将他背起,动作牵扯伤口,何清砚痛哼出声。
"忍着。"慕长风声音嘶哑,"裴毅的人在外接应。"
"你怎么..."何清砚伏在他背上,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
"收到你的消息就赶回来了。"慕长风在迷宫般的牢道中疾行,"五日五夜,跑死了三匹马。"
何清砚想起那张"丙字库第七柜"的纸角。原来老狱卒是慕长风埋了十年的暗桩!
前方突然火光通明!周子陵带着大批禁军堵住去路,弓箭手张弦待发。
"二殿下好胆识!"周子陵狞笑,"可惜今日要陪这逆贼葬身于此!"
慕长风将何清砚轻轻放下,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火光,照亮他眼底的杀意:"就凭你?"
话音未落,四周牢房铁门突然洞开!数十名囚犯如鬼魅般扑向禁军——竟是裴毅带边军精锐假扮的死囚!
混战瞬间爆发!慕长风一手护住何清砚,一手剑光如龙,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何清砚在他怀中,看见一支冷箭直射慕长风后心!
"小心!"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挡在慕长风背后!
利箭穿透肩胛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最后一刻,他看见慕长风目眦欲裂的脸,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清砚——!"
何清砚在颠簸中恢复意识。他伏在马背上,慕长风从身后紧紧环抱着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间。
"醒了?"慕长风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动,箭上有毒,需尽快解毒。"
何清砚这才感到左肩麻痹。他吃力地转头,看见慕长风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边境..."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
"雁门关守住了。"慕长风收拢手臂,"裴毅断后,我们直接去药王谷。"
何清砚昏沉间,感到有温热液体滴在颈间。他勉力抬手,摸到慕长风脸上未干的血与泪。
"哭什么..."他想笑,却咳出血沫。
慕长风猛地勒马。荒野月色下,他捧起何清砚的脸,额头相抵:"你若死了,本王让整个大皇子府陪葬!"
何清砚望进那双赤红的眼,忽然明白了雨夜那个吻的分量。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慕长风脸上的血污。
"殿下...说话算话..."他气息微弱,"活着...回来了..."
慕长风浑身剧震,突然低头吻住他染血的唇。这一次没有暴雨遮掩,没有生死逼迫,只有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确认。
"从今往后,"慕长风抵着他的额头,字字如誓,"你生,我生;你死,我颠覆这江山为你殉葬!"
夜枭在林中凄厉长鸣。何清砚闭上眼,任自己沉入黑暗。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血海深仇中,触到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