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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如镜,坚如砚,何处相思明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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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三日。
何清砚坐在都察院值房里,指尖轻轻敲打着案几。窗外雨帘如织,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面前摊开着从周焕书房得来的密函,上面详细记录着盐税贪腐的种种细节。
"扬州、苏州、杭州..."何清砚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地名。这些江南富庶之地,每年上缴的盐税竟有大半落入私囊。而幕后主使,赫然便是大皇子慕长泽。
他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的劳累让他的头隐隐作痛。自从与慕长风联手调查以来,他已连续几夜未曾安眠。那些证据越查越触目惊心,牵涉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何大人,该用膳了。"
一名差役端着食盒进来,恭敬地放在案几一角。何清砚道了声谢,却并未立即动筷。他的目光被密函最后一页的一个名字吸引——林世安。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十五年前,时任两淮盐运使的林世安正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那年他不过十岁,因在外祖家做客而幸免于难。后来他被远房亲戚收养,改姓为何,一步步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为家人讨回公道。
"原来如此..."何清砚握紧了拳头。林世安背后站着的竟是大皇子!难怪当年案子草草了结,无人敢深究。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证据。
食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何清砚随意扒了几口,忽然觉得口中泛起一丝异样的苦涩。他皱了皱眉,正想唤人换茶,一阵剧痛却骤然从腹中窜起!
"呃——"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
"有毒..."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想去叫人,却双腿一软,栽倒在地。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疾步而来...
"何清砚!"
慕长风一把接住瘫软的身躯,触手滚烫。怀中人面色惨白,唇边已渗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传太医!快!"慕长风厉声喝道,随行的侍卫立刻飞奔而去。
他打横抱起何清砚,感受到怀中人轻得不可思议。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清俊面容此刻毫无生气,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坚持住..."慕长风低声呢喃,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本王不许你死。"
马车疾驰穿过雨幕,直奔二皇子府。慕长风将何清砚安置在自己的寝殿,太医早已候在那里。
"殿下,此毒猛烈,恐怕..."老太医把脉后,面露难色。
"救不活他,你也不必活着出去了。"慕长风冷冷道,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老太医浑身一颤,连忙打开药箱:"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整整一夜,慕长风都守在榻前。他看着太医为何清砚施针、灌药、擦拭不断渗出的冷汗,胸中翻涌着一股陌生的焦灼。这个固执的御史何时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天色微明时,何清砚的烧终于退了些。老太医长舒一口气:"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接下来要好生调养。"
"他何时能醒?"慕长风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毒素虽已控制,但伤及肺腑,需慢慢恢复。"
慕长风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坐在床沿。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何清砚苍白的脸上。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开对方额前散落的发丝。
"你究竟是谁..."慕长风低语,"为何让我如此..."
话未说完,何清砚忽然微微蹙眉,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爹...娘..."
慕长风俯身去听,却听到了一句诗:"'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这句诗如一道闪电劈进慕长风的脑海。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书房。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陈旧的诗集,翻到某一页——那里赫然写着同样的诗句,落款是"江陵苏氏"。
"苏明远..."慕长风瞳孔骤缩。十五年前被满门抄家的江陵知府,其子下落不明。而何清砚腰间那枚他一直觉得眼熟的玉佩,正是苏家祖传之物!
一切突然明朗。何清砚,不,苏清砚,是来复仇的。
慕长风回到床前,心情复杂至极。他母族当年确实参与了苏家一案,虽然那时他尚且年幼,但这份罪孽,他难辞其咎。
"原来如此..."他苦笑着摇头,"所以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
床上的何清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慕长风连忙扶起他,轻拍后背。何清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涣散。
"水..."他气若游丝。
慕长风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何清砚的唇碰到杯沿时微微颤抖,温热的水流顺着下巴滑落。慕长风不假思索地用拇指替他拭去,触到那柔软唇瓣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
何清砚又昏睡过去。慕长风轻轻将他放回枕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他本该离开,让下人照料,却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就这么守着。
三日转瞬即逝。
何清砚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一缕透过纱帐的阳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痛。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雕花大床上,帐幔是上好的云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何清砚艰难地转头,看到慕长风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向来一丝不苟的二皇子此刻衣袍微皱,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殿下..."何清砚想撑起身子,却因无力又跌了回去。
慕长风放下书卷,走到床前倒了杯水:"别急,你中毒已深,需慢慢恢复。"
他扶起何清砚,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喝水。何清砚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我...怎么了?"何清砚声音嘶哑。
"有人在你的饭菜里下了毒。"慕长风眼神阴鸷,"若非本王恰好去找你,恐怕..."
何清砚闭了闭眼,记忆逐渐回笼。那食盒,那苦涩的味道,那撕心裂肺的痛...
"多谢殿下相救。"他低声道,忽然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慕长风怀中,连忙挣扎着要离开。
"别动。"慕长风按住他,"太医说你还不能自己坐。"
何清砚只好僵着身子靠在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慕长风胸膛的温度和心跳。那股沉水香的气息包围着他,莫名让人安心。
"是谁...下的毒?"他问。
"周焕指使的。"慕长风冷笑,"不过他已经永远闭嘴了。"
何清砚心头一震:"殿下杀了他?"
"本王何必亲自动手?"慕长风轻哼,"他贪腐的证据一递上去,父皇震怒,当即下令处斩。"
何清砚沉默。周焕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幕后主使依然逍遥法外。
"别想那么多。"慕长风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养好身子再说。"
他轻轻将何清砚放回床上,动作之轻柔与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何清砚抬眼看他,忽然注意到慕长风右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
"殿下受伤了?"
慕长风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无碍。"
何清砚却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道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已经结痂。他抬头,对上慕长风略显错愕的目光。
"是...为了救我?"
慕长风抽回手,神色恢复如常:"你想多了。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本王让人送药来。"
他转身欲走,却被何清砚叫住:"殿下为何救我?"
慕长风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因为你不一样。"
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何清砚心头微动。他还想再问,慕长风已经大步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何清砚在二皇子府静养。慕长风每日都会来看他,却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绝口不提那日的异常。
这天夜里,何清砚从梦中惊醒,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月光下,慕长风的睡颜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他竟就这样守在这里睡着了。
何清砚悄悄撑起身子,想拿件外袍给他披上。不料刚一动,慕长风就猛地惊醒,手已按在剑柄上。
"是我。"何清砚连忙道。
慕长风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怎么醒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何清砚摇头,"殿下不必如此...下官已经好多了。"
慕长风站起身,倒了杯水给他:"太医说你余毒未清,夜里容易发热,需有人照看。"
何清砚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慕长风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
"殿下贵为皇子,不该..."何清砚低声道。
"不该什么?"慕长风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何清砚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不该对一个御史如此上心?"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闻。何清砚能清晰地看到慕长风眼中跳动的火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心跳加速。
"下官只是...觉得不妥。"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慕长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直起身:"苏清砚。"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何清砚头上。他浑身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殿下...在叫谁?"
"不必装了。"慕长风从怀中取出那枚他一直佩戴的青玉玉佩,"江陵苏家的传家玉佩,背面刻着'清如镜,坚如砚',正是你名字的由来。"
何清砚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被人叫破真实身份。
"殿下想怎样?"他声音冰冷,手已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慕长风却出人意料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礼:"我为我母族当年所为,向你道歉。"
何清砚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身份暴露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这一种。
"你...知道苏家的事?"
慕长风起身,在床边坐下:"当年我只有十二岁,但后来查过案卷。苏大人是被冤枉的。"
何清砚胸口剧烈起伏,十五年的恨意与痛苦在这一刻几乎决堤。他别过脸,不想让慕长风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
"有意义。"慕长风坚定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与他们不同。你若想复仇,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何清砚猛地转头:"为何?那可是你的母族!"
"因为正义。"慕长风目光灼灼,"更因为...是你。"
这句话中的深意让何清砚心头一震。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春江花月夜,何处相思明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