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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唯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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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砚站在二皇子府邸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请帖。烫金的纸面上,"邀何御史过府一叙"几个字笔力遒劲,显然是慕长风亲笔所书。
"何大人,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府门内走出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和善。何清砚认出这是慕长风的心腹管家杜衡,曾在朝中有过一面之缘。
"有劳杜管家。"何清砚微微颔首,随他步入府中。
穿过几重院落,杜衡将他引至一处临水的轩榭。慕长风正凭栏而立,一袭月白色长衫随风轻扬,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
"何大人来了。"慕长风转身,唇角微扬,"本王还以为你要拒绝这邀约呢。"
何清砚行礼道:"殿下相邀,下官岂敢不来。"
"免礼。"慕长风摆手,"今日不论朝堂礼数,只当是朋友小聚。"
朋友?何清砚心头一跳。这位二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长风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轻笑一声:"何大人不必紧张。来人,上茶。"
两人在轩榭中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幽远。何清砚浅尝一口,竟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产自他的家乡杭州。
"合何大人口味吗?"慕长风问。
"好茶。"何清砚放下茶盏,"殿下今日唤下官前来,想必不只是品茶这么简单。"
慕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何大人果然爽快。"他击掌两下,杜衡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放在案几上后躬身退出。
"看看这个。"慕长风打开木匣,取出一叠文书递给何清砚。
何清砚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些竟是大皇子一党多年来贪腐受贿的详细记录,从军饷克扣到盐税贪污,数额之大、牵涉之广,令人咋舌。
"这些...都是殿下收集的?"何清砚抬头,难掩震惊。
慕长风点头,眼神渐冷:"我那位皇兄,表面上一派仁厚,背地里却纵容党羽搜刮民脂民膏。边关将士缺饷少粮,百姓赋税沉重,大半拜他所赐。"
何清砚仔细翻阅文书,发现其中不少证据都盖有密印,显然是来自各州府的秘密奏报。他忽然意识到,慕长风在朝野中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殿下为何要给下官看这些?"
慕长风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池中游鱼:"何大人可知我朝立国以来的三大弊政?"
何清砚略一思索:"下官斗胆猜测,可是吏治腐败、赋税不均、边患不断?"
"不错。"慕长风转身,目光灼灼,"若要根治这些弊病,需从吏治着手。而吏治之坏,根子在选官之制。"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手稿,铺在案几上。何清砚凑近看去,竟是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包括科举取士、考核黜陟、俸禄养廉等方方面面,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这..."何清砚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一位皇子会有如此深远的政治抱负。
"何大人以为如何?"慕长风问。
何清砚仔细阅读方案,越看越是佩服:"殿下所谋深远。只是...这些改革触动太多人利益,实施起来恐怕阻力重重。"
慕长风轻笑:"所以需要先铲除朝中毒瘤,肃清吏治。"他指向那些贪腐证据,"大皇子一党不除,改革无从谈起。"
何清砚沉默片刻:"殿下是想借下官之手,弹劾大皇子?"
"非也。"慕长风摇头,"弹劾需由都察院联名上奏才有效力。本王希望何大人能说服几位清廉正直的御史,共同举发。"
何清砚抬眼看他:"殿下为何不亲自出面?以您的影响力..."
"我若出面,父皇会认为这是兄弟阋墙。"慕长风苦笑,"况且,你以为这些年来,我没试过吗?"
他忽然解开衣襟,露出左肩一道狰狞的伤疤:"三年前西南平叛归来,我曾向父皇密奏大皇子勾结边将贪墨军饷之事。当夜回府途中便遇刺重伤,险些丧命。"
何清砚倒吸一口冷气。那道伤疤从肩头直划至心口,可想当时凶险。
"父皇明知是谁所为,却只字不提。"慕长风系好衣襟,声音平静得可怕,"自那以后,我便明白,要动大皇子,必须借清流之力,造成朝野舆论,逼父皇不得不处置。"
何清砚心头震动。慕长风展现出的不只是政治智慧,更有常人难及的隐忍与坚韧。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二皇子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殿下雄才大略,下官佩服。"何清砚斟酌词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慕长风并不强求,"三日后礼部侍郎府上有赏花诗会,大皇子一党多人会出席。何大人不妨一同前往,亲眼看看那些人是什么嘴脸。"
何清砚点头应下。离开王府时,夕阳已西沉。他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暮色中的府邸,心中思绪万千。
慕长风展现出的政治抱负令他震撼,但多年的御史生涯让他本能地保持警惕。这位二皇子是否真如他所言心系天下?还是另有所图?
三日后,礼部侍郎府。
何清砚身着湖蓝色长衫,手持请帖步入花园。满园牡丹盛开,宾客如云。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的大皇子慕长泽——身形微胖,面容和善,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
"何御史!"礼部侍郎周焕热情迎上来,"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不凡!"
何清砚拱手还礼:"周大人过奖了。"
周焕拉着他向大皇子走去:"殿下,这位就是新入京的何御史,江南道有名的才子。"
慕长泽笑容可掬:"何爱卿年轻有为,本宫早有耳闻。来,敬你一杯。"
何清砚接过酒杯,余光瞥见不远处慕长风正与几位武将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
"听闻何御史与二弟相谈甚欢?"慕长泽忽然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何清砚心头一紧,面上不显:"下官前日确实有幸与二殿下讨论边关军务,获益良多。"
"哦?"慕长泽笑容不变,"我这二弟向来孤傲,难得与人亲近。何御史必有过人之处。"
周焕在一旁插话:"何大人诗才了得,不如即兴赋诗一首,为诗会助兴?"
周围官员纷纷附和。何清砚心知这是试探,也不推辞,略一沉吟便道:"那下官献丑了——'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唯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好诗!"众人喝彩。
慕长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何御史这诗...颇有深意啊。"
何清砚微笑不语。这首诗表面淡泊名利,实则暗含对清廉的追求,正是给在场众人的回应。
"诸位在聊什么这么热闹?"慕长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把玩着一支牡丹。
"二弟来得正好。"慕长泽笑道,"何御史方才作了首好诗,你也品评品评。"
慕长风听完,挑眉道:"诗是不错,只是太过清高。何大人年纪轻轻,何必学那些隐士做派?"
何清砚会意,故作不悦:"殿下此言差矣。为官首重品行,下官宁愿清贫自守,也不愿同流合污。"
"好一个清贫自守!"慕长风冷笑,"只怕何大人还未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周大人,听说你新得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
周焕脸色微变:"这...确有此事。"
"何不取来共赏?"慕长风步步紧逼,"也让何大人开开眼界,知道什么是'黄金白玉'。"
慕长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不好发作:"周爱卿,既然二弟想看,就取来吧。"
周焕只得命人去取画。趁这间隙,何清砚借口更衣离席。转过几道回廊,他正欲寻一处僻静所在,忽然被人拉入假山后的隐蔽处。
"别出声。"慕长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
何清砚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慕长风的胸膛。两人挨得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周焕书房有密档,记录了他与大皇子的往来。"慕长风低声道,"钥匙在他腰间玉佩里。待会儿赏画时,你想办法取来。"
"这..."何清砚迟疑,"下官并非盗贼。"
"为了查明真相,有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慕长风松开他,"本王会制造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何清砚一人在假山后平复心跳。
回到席间,吴道子的画作已展开。众人啧啧称奇,周焕一脸得意。何清砚凑近欣赏,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周焕扑去。
"小心!"慕长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何清砚,却还是让他撞上了周焕。
"下官失礼了!"何清砚慌忙扶正周焕,趁机摸向他腰间。手指灵巧地一勾,玉佩已落入袖中。
"无妨无妨。"周焕整了整衣袍,浑然不觉。
慕长风扶住何清砚的手臂:"何大人怕是喝多了,本王送你回去。"
离开众人视线,何清砚立刻取出玉佩:"殿下早有预谋?"
慕长风笑而不答,接过玉佩仔细查看,从暗格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杜衡会扮成下人混入书房。你且回席,别引起怀疑。"
何清砚犹豫道:"这...是否太过冒险?"
"放心。"慕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算被发现,也牵连不到你。"
回到诗会,何清砚心神不宁。约莫半个时辰后,杜衡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久,慕长风提议联句作诗,众人响应。轮到何清砚时,他正思索,忽听前院一阵骚动。
"抓贼啊!书房进贼了!"
席间顿时大乱。周焕脸色大变,匆匆离席。慕长泽目光阴沉地扫视众人,最后落在慕长风身上。
"二弟好手段。"
慕长风一脸无辜:"皇兄此话何意?"
慕长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诗会不欢而散。
离开侍郎府,何清砚的马车刚转过街角,忽然被人拦住。车窗帘子掀起,露出慕长风的脸。
"得手了。"他递过一叠纸,"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何清砚接过纸张,慕长风已放下帘子离去。回到寓所,他迫不及待地查看内容,越看越是心惊。这些竟是大皇子一党私通外敌、贩卖军情的铁证!
"难怪慕长风如此急切..."何清砚喃喃自语。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他忽然想起那首《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与慕长风,究竟是一场政治同盟的开端,还是命运早已写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