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慕妍寒

2、下官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何清砚便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他轻轻推开窗户，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后，纵身跃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这是他在江南查案时练就的本事。

　　春江楼一役后，慕长风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下次设局引我出来，记得选个更好的饵。"那位二皇子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何清砚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花重金从一个军需官的小妾那里得来的，能打开户部后衙一间偏僻库房。那里存放着近年来军饷调拨的原始记录。

　　夜色如墨，何清砚贴着墙根疾行。转过几条街巷，户部衙门高大的轮廓已隐约可见。他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何清砚心头一紧，迅速闪身躲入一处门洞。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何大人好雅兴，深夜出来赏月？"

　　低沉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清砚浑身一僵。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三日前在春江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慕长风。

　　"殿下也是如此雅兴？"何清砚缓缓转身，对上那双在暗夜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慕长风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简练的黑色劲装，更显得身形挺拔如松。他唇角微扬："本王听闻今夜户部有异动，特来查看。不想又遇上了何大人。"

　　何清砚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殿下消息灵通。"

　　"彼此彼此。"慕长风目光落在他袖口，"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

　　何清砚不置可否。慕长风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耳边："库房外有暗哨，何大人打算如何进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何清砚耳根一热，强自镇定道："下官自有办法。"

　　"哦？"慕长风挑眉，"那本王拭目以待。"

　　半刻钟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库房。何清砚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账册。

　　"东南角，丙字柜。"慕长风低声道。

　　何清砚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慕长风却已大步走向指定位置。两人很快找到了记载今年边关军饷调拨的账册。

　　"果然如此..."何清砚翻看着账目，眉头越皱越紧。账面上军饷数额与边关实际收到的相差近半，而差额全都经手于兵部侍郎周焕之手。

　　慕长风忽然按住他翻页的手："有人来了。"

　　何清砚立刻吹灭油灯。几乎同时，库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人放心，小的每日都检查，绝无问题..."

　　"开门，本官要亲自查看。"

　　何清砚瞳孔一缩——这是兵部侍郎周焕的声音！他迅速将账册塞入怀中，与慕长风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拉着他躲到一处高大的柜子后面。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格外刺耳。门开了，火把的光亮照入库房。

　　"都仔细检查，一页纸都不能少！"周焕厉声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何清砚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慕长风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息。

　　"大人，这边有人来过！"一个侍卫突然喊道。

　　何清砚心头一紧，手已按在匕首上。慕长风却忽然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追！他们跑不远！"周焕怒喝。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库房重新陷入黑暗。何清砚刚要松口气，慕长风却一把拉住他："别动，是计。"

　　果然，片刻后，周焕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真没人。继续搜查其他地方！"

　　这次脚步声确实远去了。何清砚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周焕此人狡诈多疑，何大人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慕长风松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何清砚抿了抿唇："多谢殿下提点。"

　　两人悄然离开户部衙门。刚转过一条街巷，慕长风突然将何清砚猛地一拉，两人贴墙而立。何清砚正要开口，一道寒光已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墙壁。

　　"有刺客！"慕长风低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黑暗中，七八个黑衣人无声地围了上来。何清砚拔出匕首，与慕长风背靠背站立。

　　"何大人可会武艺？"慕长风问，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轻松。

　　"略通皮毛。"何清砚紧盯着逼近的刺客。

　　"那便跟紧我。"

　　话音未落，慕长风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何清砚勉强抵挡着侧面袭来的攻击，很快左臂就被划开一道口子。

　　"小心！"慕长风回身一剑，刺穿了正要偷袭何清砚的刺客。

　　激战中，何清砚逐渐力不从心。一个疏忽，背后空门大开。眼看刀锋将至，忽然一道大力将他拉开，慕长风挡在他身前，反手一剑结果了那名刺客。

　　"走！"慕长风揽住何清砚的腰，纵身跃上屋顶。

　　刺客紧追不舍。慕长风带着何清砚在错综复杂的屋脊间穿梭，最后跳入一处高墙大院。

　　"这是...？"何清砚喘息着问。

　　"本王府邸。"慕长风松开他，转身吩咐迎上来的侍卫，"关闭府门，加强戒备。"

　　何清砚这才注意到自己站在一座精巧的庭院中。月光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显然主人品味不凡。

　　"何大人受伤了。"慕长风皱眉看着他流血的手臂。

　　"小伤而已。"何清砚勉强站稳，却因失血而眼前发黑。

　　下一刻，他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打横抱起。

　　"殿下！这不合礼数..."何清砚挣扎道。

　　"别动。"慕长风的声音不容置疑，"除非你想因失血过多而死在本王府上。"

　　何清砚只好安静下来。被慕长风抱在怀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那股沉水香的气息更加浓郁了，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慕长风将他带入一间雅致的厢房，唤来府中医师。处理伤口时，何清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何大人倒是硬气。"慕长风递给他一杯热茶。

　　何清砚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慕长风的手指，如触电般迅速缩回："今夜多谢殿下相救。"

　　慕长风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何大人不必客气。说起来，我们目标一致，何不合作？"

　　"殿下此言何意？"

　　"军饷贪腐案。"慕长风直视他的眼睛，"本王手中有周焕贪污的证据，但需要一位铁面御史将其公之于众。"

　　何清砚警惕地看着他："殿下身为皇子，为何不直接禀明圣上？"

　　慕长风轻笑一声："何大人初入京城，或许不知朝中局势。周焕背后是谁，你可知道？"

　　何清砚沉默片刻："大皇子？"

　　"不错。"慕长风点头，"我那位皇兄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殿下想借下官之手？"

　　"互惠互利而已。"慕长风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周焕与边关将领分赃的详细记录，何大人不妨看看。"

　　何清砚翻阅片刻，心中震惊不已。这记录之详尽，绝非短时间内能收集到的。看来慕长风对军饷案早有调查。

　　"殿下为何选中下官？"

　　慕长风目光深邃："因为何大人初入京城，尚未被各方势力拉拢。更因为..."他顿了顿，"你在江南道查办盐税案时的表现，本王早有耳闻。"

　　何清砚垂眸思索。与慕长风合作确实能更快查明真相，但卷入皇子争斗风险极大。

　　"何大人不必现在答复。"慕长风起身，"天色已晚，你且在本王府上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本王派人送你回去。"

　　"多谢殿下。"

　　慕长风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那些刺客八成是周焕派来的。何大人近日最好小心行事。"

　　何清砚点头，目送慕长风离去。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证据，心绪复杂。这位二皇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翌日清晨，何清砚刚回到寓所，宫中的传旨太监便到了。

　　"圣上口谕，宣监察御史何清砚即刻入宫觐见！"

　　何清砚心头一紧，匆忙换了官服随太监入宫。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何清砚跪伏在地，行大礼参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何清砚起身，这才发现朝堂气氛异常紧张。大皇子慕长泽站在文官首位，面带冷笑。而慕长风则立于武将队列，神色淡然。

　　"何爱卿，赵侍郎弹劾你擅闯户部库房，可有此事？"皇帝开门见山。

　　何清砚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出列的赵德庸。后者一脸正气凛然："陛下，户部昨夜发现有人擅闯，守卫描述的外貌特征与何御史极为相似。臣请陛下明察！"

　　"何爱卿，你有何话说？"皇帝问。

　　何清砚深吸一口气。若承认夜闯户部，便是大罪；若否认，赵德庸必有后手。正当他权衡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此事儿臣可以作证。"

　　慕长风出列，拱手道："昨夜何御史一直在儿臣府上商议边关军务，直至天明才离开。怎可能同时出现在户部？"

　　朝堂上一片哗然。赵德庸脸色大变："这...这不可能！"

　　"赵侍郎是在质疑本王说谎？"慕长风眼神一冷。

　　赵德庸顿时冷汗涔涔："微臣不敢！只是..."

　　"好了。"皇帝抬手制止，"既然长风作保，此事就此作罢。何爱卿初入京城，想必是守卫认错了人。"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退朝后，何清砚在宫门外被慕长风叫住。

　　"何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慕长风似笑非笑地问。

　　何清砚低声道："多谢殿下解围。"

　　"不必言谢。"慕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道，"考虑得如何？合作之事。"

　　何清砚抬眼看他："下官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慕长风轻笑："聪明人。"说完，转身离去。

　　何清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场危险的游戏。

　　不远处，大皇子慕长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周焕低声道："去查查，这个何清砚与二弟是什么关系。"

　　周焕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