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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是好一个慕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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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京城,烟雨朦胧。
何清砚撑着一把青竹伞,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巍峨的皇城,灰暗的天色下,那朱红的宫墙显得格外刺目。
"何大人,前面就是吏部衙门了。"引路的小吏恭敬道。
何清砚微微颔首,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他不过二十五岁年纪,却已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一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形修长,腰间只悬着一枚青玉玉佩,再无其他饰物。
三日前,他还在江南道监察御史任上查办盐税贪腐案,一纸调令便将他召入京城,升任为都察院六品监察御史。表面上是升迁,实则暗藏玄机——他心知肚明,这是有人要将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新任监察御史何清砚到——"
随着唱名声,何清砚整了整衣冠,迈入吏部大堂。堂内已有十余名官员等候,见他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下官何清砚,见过各位大人。"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
"何御史不必多礼。"吏部侍郎赵德庸捋着胡须笑道,"圣上钦点你入京,可是看重你在江南道的表现。如今京城军饷贪腐案闹得沸沸扬扬,正需要你这样的干才。"
何清砚眼帘微垂:"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呵呵,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赵德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京城不比地方,水深得很。何御史初来乍到,还是多听多看为妙。"
话中警告之意不言自明。何清砚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多谢赵大人提点。"
离开吏部时,雨已停了。何清砚拒绝了轿子,独自步行回寓所。转过几条街巷,他忽然驻足,目光落在一家酒楼的金字招牌上——"春江楼"。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低声吟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三日后,春江楼雅间。
何清砚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指尖轻轻点着一处数字,眉头微蹙。
"果然有问题..."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何清砚眼神一凛,迅速将账册收入袖中。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窗口掠入,稳稳落在他面前。
来人一袭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烛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得近乎锋利,尤其是一双凤眼,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何清砚心头一震,立刻起身行礼:"下官参见二殿下。"
慕长风,当朝二皇子,以文武双全闻名朝野。传闻他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十五岁独自平定西南夷乱,如今年方二十八,已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何御史不必多礼。"慕长风随意地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在案几对面坐下,"深夜在此查账,何御史倒是勤勉。"
何清砚不动声色:"殿下深夜造访,更是出人意料。"
慕长风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我听闻春江楼新来了位江南厨子,鲈鱼做得极好,特来品尝。不想竟遇上了何御史。"他抿了口酒,目光却一直锁定在何清砚脸上,"何御史觉得这理由如何?"
"殿下的理由,自然无懈可击。"何清砚淡淡道。
"那你呢?"慕长风忽然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一个刚入京的监察御史,为何对军饷案如此上心?又为何偏偏选在这春江楼查账?"
何清砚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下官奉命查案,自当尽心。至于这春江楼..."他顿了顿,"不过是喜欢这名字罢了。"
"《春江花月夜》?"慕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何御史好雅兴。"
"殿下博学。"何清砚微微颔首,"张若虚此诗,下官自幼熟读。"
慕长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军饷案水深,牵涉甚广。何御史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殿下关心。"何清砚直视慕长风,"下官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无论牵涉何人,都必将查个水落石出。"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
良久,慕长风忽然大笑:"好一个铁面御史!"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清砚,"本王欣赏你的胆识。不过..."他俯身,在何清砚耳边低语,"下次设局引我出来,记得选个更好的饵。"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何清砚背脊一僵,却强自镇定:"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慕长风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账册是假的,第三页的墨迹太新了。"说完,他转身走向窗口,又回头道,"对了,这家的鲈鱼确实不错,何御史不妨尝尝。"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雨夜中。
何清砚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取出袖中账册,翻到第三页——果然,那一页的墨色比其余部分要新上许多。
"好一个慕长风..."他低声喃喃,眼中却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窗外,春雨渐密,笼罩着整个京城。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