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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晴空 二人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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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暖,树子已经萌发出密密的芽叶,车窗外的行道树将一条乡间柏油路夹在其中,飞快地向后面退去。
“小雪,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沈知微看了一会车外的景象,扭头问一旁的费雪。费雪轻轻撇嘴,摇摇头,她有点晕车了。
“我知道!”一阵声音从她俩座位的缝隙里飘过来:“听说是,上面要检查素质拓展记录,可我们学校基本没有‘素质’”沈知微听到他调侃,从缝隙看看后排的周哲东:“那我们这是去哪,要干什么?”中巴车上是班里的好学生,应该是按期末考试前三十名遴选的。
“所以就去补一些素质活动记录呗,我们班被分到一座矿场废墟附近,其实也就是玩儿。”说话的是周哲东的同座谷宁,是有名的消息通,他神秘地看看周围:“因为今天是巡查的日子,我昨天就看到打印的假课表了,全是什么音乐美术劳技,咱学校哪有这些啊。而且上面写的班级人数40人……”
“唔~”几个人就明白了,把他们这批好学生秘密转移出来放风半天,才是用意所在啊!
车子停在一处空地,一位男老师把大家引下车来,说是什么户外拓展,车上的人已经几乎走完了,外面传来喊体操号子的声音。沈知微见费雪扶着额头躺着椅子上,没有回应周哲东询问是否下去的目光,对她说:“小雪,到了,我们下去走走吧。”
沈知微扶着她慢慢走下车。外面空气清新,青草的味道混合着雨后泥土的腥味猛地灌进肺里,费雪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活力。
“小雪,那边空地开阔些,我陪你去透透气?”沈知微指着不远处一个空地边缘。
“嗯…”费雪点点头,两人慢慢朝那边走去。
刚走没几步,车头突然传来语文王子秦老师的声音:“哎呦,都到了,没人叫我啊?”随之传来一声吸溜。
沈知微回头,看到王老师揉着眼睛下车。
“王老师!”
“哦,知微,费雪?费雪不舒服?”王老师看到费雪苍白的脸。
“嗯,晕车有点厉害,我带她去那边透透气。”沈知微解释。
“去吧去吧,”王老师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哎,知微,等等!你帮我去点个名吧,顺便叫个男生过来把这箱子水分给大家。花名册…花名册在我包里!”王老师说着转身回车上拿名单。
沈知微对费雪说:“小雪,你先慢慢走过去等我,我帮老师拿下东西马上过来。”她朝不远处的周哲东喊道:“周哲东!过来帮下忙,搬水!”
周哲东小跑过来。沈知微快速交代:“小雪不舒服去那边了,我去老师那拿下名单,你帮我把这箱水先搬到集合点边上?”
“行。”周哲东弯腰搬水。
沈知微快步回到车边,王老师正从包里翻找花名册。这时,第三带队老师走过来:“王老师,你不去前面吗?”
王老师一边找一边回答:“马上,让学生去点名发水了。哎,对了,你举荐贫困生了没?”
沈知微刚好走到车门边,脚步一顿。正在旁边搬水的周哲东也听到了,动作慢了下来。
“啊?贫困补助?找了找了,我们班那个…”第三老师回答。
“唉,我还没着落呢,”王老师终于翻出名单,递给沈知微,叹了口气,“我只是任课老师,跟学生接触少,不了解啊。还得写材料,五百块钱,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随便推荐…”
写材料就能拿五百块钱?沈知微接过名单的手微微发抖。
“不过,名额很少的嘛,要……”王老师还在说。
突然,她的电话响了:“喂?矿泉水?哦哦,我让学生搬过去了,周哲东搬的,应该到了吧?…好好,你加油!”王老师挂了电话,对第三老师和沈知微说:“看,催水了,知微快去吧!周哲东呢?”
沈知微和周哲东立刻应声,一个拿着名单,一个搬着水,默契地快步离开车边,集合点走去。两人都沉默着,刚才的对话在脑海中回响。
体育老师已经带队向前面走了,依稀能听到活动的号子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各有心事地走着,脚下响起踩着草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哲东搬着箱子走在前面,几次想说话打破宁静,又都咽了下去。听到“贫苦补助”这几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看沈知微,她眉毛登时一挑,接着低下头屏息凝神。她一定是在想什么吧?
联想到她最近的处境,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干脆直接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最近饭都吃不起?”这句话如同一块滚烫的炭含在口中,还没等周哲东鼓起勇气把它吐出来,脚下先踢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呃啊~”周哲东喉咙里蹦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向前倒去,纸箱已经脱手而出了。
沈知微本来跟着他走在后面,脑子里已经被语文老师的话占满,琢磨着如何才能让她举荐自己。突然被一声闷响打断思路,接着就看到前面的人影倒下去。
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知微跨了一步,向周哲东伸出双手…
她一只手抓住周哲东向后摆动的小臂,将宽大的校服袖子紧紧箍住。眼看周哲东的身子已经呈现45°角,另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沈知微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力量,两只胳膊带动整个身子向前倒去,她又是大跨步跳过来的,一个趔趄。砰得一声闷响,她身体的重量砸在周哲东的背上。
周哲东被绊到的时候以为必摔无疑了,沈知微一拉一揽,给了他反应时间,他又迈出被绊住的那只脚踏在地面上,稳住了重心。随后突如其来的冲击落到背上时,刚着地的那只脚顿时吃力,背也只塌下来两三厘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脱手的箱子重重跌在草地上,有几瓶水也滚落出来,咕噜噜落了一地。
周哲东感受着背上的重量,只有一个念头:她好轻啊。他低着头,看到腰腹间的那只手臂一下子缩回去,又向后扭头,想越过肩膀扫到后面的情况,只觉得背上的重量卸了下来。
沈知微早已踮起脚尖站稳,回想起刚刚的惊魂时刻,手臂虽抽离出来,但他腹部的触感仿佛透过校服传递到肌肤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赧和奇异暖流的感觉,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丝毫没注意到另一只手还抓住周哲东的小臂上。周哲东只觉那只胳膊一颤,握住几根冰凉的指尖蓦地收紧。
直到被抓住的胳膊动了动,沈知微才意识到。尽管脸已绯红,却没有马上松手,她咬咬下嘴唇,再次确认周哲东已经站好了,才慢慢松开攥得关节发白的手。
“好险,你…你没事吧?”沈知微率先打破宁静,把刚刚自己险些扑倒的事略过去了。周哲东也心照不宣地岔开话题:“没事,多亏了你…”
刚才凝滞的空气如同罩子被揭开,远处的游玩喧闹声才得以传过来。周哲东的眼神早已移开,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瓶装水:“水,水都掉了…”
“我来捡。”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周哲东直接搬起箱子,才发现这样就没有手捡瓶子了,一时间僵在那里,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空气静了一瞬,随之被沈知微的笑声打破。
噗嗤,沈知微看着他的窘迫:“我来捡吧。你搬着箱子,看不清。”说罢就蹲下收集那些水瓶,同时发现隐没在草丛中的一节铁轨:“看来这就是绊倒你的罪魁祸首了。”她示意周哲东。
周哲东也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真的假的,这里怎么会有铁轨?我们这会跑火车吗?”
沈知微已经将水瓶抱在怀里,跟上去之前又看看那段铁轨,自言自语道:“火车…”
这次沈知微快走几步,和周哲东并排又保持半步的领先,已经可以看到体育老师招手了。
周哲东把水依次发给大家,他趁沈知微按照名单点名的空档,拿起一瓶矿泉水,找到了“百事通”谷宁,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老谷,你知不知道最近的贫苦补助…”
沈知微点完名,体育老师示意大家原地休息,她便径直找到费雪,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拍拍她的肩:“小雪,你好些了吗?这是王老师给的晕车药。”
费雪正坐在一个斜坡上,被沈知微这么一叫,扶着胸口:“我好多了,阿微,就不用食药了吧…”
“还是吃一颗吧,一会回去还要坐车,就没那么难受了”沈知微把拧开的水递给她。
费雪怕吃药,盯着药丸下了好大的决心,猛喝了几口水,喉咙上下动了几动才把药咽下去。沈知微一边帮她拍背一边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呢?”
费雪缓了一口气,指向远处一座大烟囱:“你看,老师说那里以前是矿山,听说还有火车呢!你坐过火车吗,阿微?”
沈知微刚要摇头,她并没有到过需要坐火车那么远的地方去,可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汽笛声。蒸汽车头冒出的黑烟从头上向后飘去,仿佛还闻到一股烟味。这么真实的记忆是从哪遇到过呢?
沈知微看着费雪指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色有些重合。周哲东刚才险些跌倒的声音又蹦出来,所有的碎片组成一段遥远的回忆。
她对费雪摇摇手中的名单,说小雪你等我一会,我去老师那还名单。随后便朝着刚刚周哲东绊倒的地方快步走去,记忆已经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我坐过火车,就在这里!
周哲东边和谷宁聊天边防范着被人听到,尤其是沈知微。可看到他的防御对象匆匆地朝大巴车走去,又听到谷宁说需要老师举荐云云。周哲东也得到一个答案,沈知微要去哪?他见没人注意他,甩下一句上厕所就别谷宁而去。
周哲东也不是想阻止沈知微,只是他想弄明白,明明她承认和自己是朋友,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呢。“哪怕只是一点也好,我会同你分担的啊!”周哲东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刚刚绊倒的地方,然后就看到沈知微蹲在那里,不知在找些什么。
呼,周哲东莫名放下心来,喊她:“你在找什么?”他看到她背影的双肩抖了一下。
沈知微见是周哲东,朝他招手,脸上满是激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浮现出好看的梨涡。她神神秘秘地,右手堆在脸颊一侧:“我来过这,你看!”
周哲东一挑眉,她指的那条铁轨正是绊倒自己的那条,杂草丛生中仅露出一小段,延伸出去的部分更是隐没在半人高的灌木中。“你是怎么知道的?”就算是有记忆,这四处看起来都一样的景色着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周哲东想着。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看天,已经被树叶遮蔽,眼神顺着树冠寻找,最终停留在它的树干上,那是一棵双臂合抱粗的大槐树。
“是这里!”她快走几步,顺着树干后的山坡向上走,几步之后,已经消失在树冠之中了。周哲东跟不上她了,正在枝叶间焦急寻找她的身影。头顶上却传来清脆的咯咯笑声。
“我在这呢,”周哲东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莽这一股劲向上爬,一头扎进树枝繁茂的槐树叶子中。突然,沈知微伸出一只手,最后拉了他一把,周哲东的眼睛被光填满,不由得眯起眼睛。
二人身处一个山坡的顶端,遮天蔽日的槐树此时匍匐在他们脚下,清风吹拂下,枝叶像绿色的海浪在翻滚。再远处,地势直直向下直到麦田里,那些麦子刚刚青苗,经验不足的人会认为种的是葱。
哇,周哲东不由感叹,虽然海拔不高只是常见的小丘陵,但是这种俯瞰大地,天地相接的场景,对于整日在斗室之中学习的寄宿制学生来说,也算是别有一番意趣了。
“你真的来过,这里是矿山哎!”周哲东看着沈知微的侧脸慢慢转过来,露出搜寻记忆的神情。“是啊,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阵子就会来这里玩。除了开火车的那一天,是不许跑出来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好像以前确实有拉煤的火车,我爸还带我来看过呢!你坐过那趟车?”周哲东的记忆也被唤醒,难掩激动地问?
他期待的眼神滋生了沈知微心里的得意,她摆出神秘地模样:“原来你很想坐啊?”“当然啦,那种老式机车,火车头冒着黑烟,汽笛声又大又刺耳,多帅啊。现在的火车都是绿皮,没意思。”男孩子就是对蒸汽朋克有迷之向往。
沈知微用左手摸着下巴:“我好像,坐过一次吧。我现在只记得一点…”
火车车头的巨大烟囱冒着滚滚的黑烟,从头上向后飘过,掩盖了蓝天的颜色。随之而来的是水蒸气和焦炭的混合味道,前面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处,而自己在不断碾压它们,发出咚咚的声音。这一切都给四岁的沈知微以震撼,她瞪着溜圆的眼睛,丝毫没有在意到车轮的震感传递过来。她坐在火车驾驶室司机旁边的座位,一双大手护住她两节粉藕一般的胳膊上。司机看看这对父女,也露出笑容。
“这丫头多水灵,沈师傅你的小棉袄可得护住喽!”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嘴里伴着方言蹦出一句。
“多谢你了杨师傅,姑娘非要赖着坐火车…”男人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他梳着分头,穿白色衬衣,胸前的兜里别着一支笔,外套灰色夹克。手腕上的手表一分一秒地走着,他看了看时间。
“没事,你可是我们矿上的文曲星啊!平时我还跟你搭不上几句话呢。”司机老杨见他在看时间:“不忙,矿场出来几里地有个小站能停,离你们村不远,你们爷俩从那回家就行。”
“唔~拐弯啦!”小知微惊呼,沈昭明嘴上说着没事,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像是捧着一尊玉雕:“微子,你还没说谢谢爷爷呢,带你坐火车。”
老杨听到稚嫩的声音向他道谢,看着她侧脸的酒窝,越发喜欢了,笑得合不拢嘴,沙哑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驾驶室:“丫头,咱们开得快不快啊?”“快!”“那咱们再听个响啊?走你~”手柄拉下,钢铁巨兽随之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掩盖了沈知微的尖叫,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方。
呜~
“爸,骑快点,火车要来啦!”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的周哲东催促着,每个月这时候两人都会来着看火车,小哲东最喜欢数车厢的节数,不过数着数着就会分不清是哪节了,这火车可真长啊!
“开出来了!”他对停车的爸爸喊,滚滚的黑烟从前端喷出来,以倾斜的角度飘上天,和轨道上奔驰着的一节节分开的煤山形成对比。
“爸,你说今天火车会响吗?”周爸知道,不是停靠站,火车基本不会鸣笛的。不过他还是肯定地回答:“今天肯定会响的!”
周哲东并没有因为每次都听到的回答而丧失信心,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火车头,甚至还在对它招手,这时,火车突然发出一阵长长的鸣叫!人造的庞然大物浑身抖动,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向四面八方传开。
“响了,它响了爸,呜~”得偿所愿的周哲东不由得跳起来,跟着火车的方向,沿着麦垄跑起来。周爸虽然不理解,也跟着儿子一齐跑着喊着,两人的声音交织起来。
直到小知微站在简易的站台上,她仍然沉浸在火车带来的震撼之中,她和爸爸望着一节节车厢远去,如同未来一样,不知终将驶向何方?
沈知微的声音渐弱,童年的蒸汽与轰鸣消散在风里。周哲东脸上还带着向往的神情:“所以,你真的坐过啊!”
沈知微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一丝沉重悄然覆上眉梢。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刺破宁静。
“该回了。”她轻声说,转身拨开枝叶向坡下走去。周哲东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动——有些东西,他看得见,却还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