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夏天拥抱你》风味考拉

7、不是我 沈知微的被

　　“下雪了，周哲东你看，下雪了！”沈知微贴在窗边惊呼，哈出的热气给玻璃镀上一层白雾。

　　“下雪有什么稀罕的？哎呀！”周哲东跳起来：“下了雪岂不是又要我去扫雪？”

　　“没办法，谁让你是劳动委员呢？”

　　果不其然，随着积雪越来越多，学校组织各班劳动委员清扫积雪。沈知微迎着极幽怨的目光，偷偷朝周哲东吐吐舌头，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前比了个“耶”。

　　周哲东三下五除二扫完，一看时间还早，下一节又是最讨厌的政治课，干脆拿着鸡毛当令箭，快活一会去也，便扛着扫帚扬长而去。他把给沈知微捏的雪兔子蹲在门卫室外的窗沿上，让它冻成型，一头钻进暖和的房间，攀谈几句就获得了门卫室的暂住权。他拍了拍冻红的双手，缩在长椅里，掏出mp3看起小说，不一会困意袭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那件事已经传遍学校了。

　　不知道是谁，在公告栏贴了一张告白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沈知微”落款是连城，还有两个简笔画小人手拉着手。

　　周哲东挤到人群中看到这一张纸，就感觉情况不妙，不由分说就将它扯了下来，在一阵嘘声中抱头溜走。远远的有一个身影，拉了拉围住脸颊的围巾，又使劲跺了跺脚，扔嫌不够地说：“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过接下来让周哲东犯了难，到底是去找老师，还是回班里？犹豫片刻，直接朝办公室跑去。

　　早有好事的人，已经将消息传回到班里。沈知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进教室，哄堂大笑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嘘声一直跟着她坐到座位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直到费雪回来才告诉她事情的始末。沈知微先是一愣，回忆起连城这个名字。

　　他从前一阵子就开始频繁找沈知微说话，有事没事就问她几句有的没的。沈知微虽然感觉奇怪，但是为了保持礼貌或者不引起老师的注意，还是把他的嘘寒问暖都挡回去。再加上学校现在对早恋高压处理，如果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很有可能会叫家长。

　　可没想到连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不应该这么不明不白的？已经有调皮的男生过来问她了。沈知微也不理，偷偷望向坐在后排的连城，发现他也在盯着自己，大有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气势。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沈知微连忙地下头去，心里砰砰直跳。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化成大山向自己压来，她的脸蓦然地红了。

　　突然想起什么，沈知微仍然低着头，把座椅靠背向后桌动了两动，没有回应。她才想起来，周哲东正在值日。又是一阵起哄，原来是连城走上讲台，只见他张开双臂，当着全班同学的人大声问，沈知微，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就是张庭晚给连城出的主意，她不是一直那副冷冷的态度吗，那就通过这种方式让她难堪，如果她不同意，连城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果她同意了，那就得偿所愿。

　　班里顿时沸腾起来，几个好事的人纷纷大喊，在一起，在一起。沈知微对他们的反应还在其次，只是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她的耳边越发清晰地响起一句话，那是在开年级大会的时候，教导主任说的。

　　“发现有谈男女朋友的，轻则回家反省，重则直接劝退。”无论哪一条都要叫家长来，这是她不能接受的。她甚至已经看到爸爸的那副指责自己的表情。即使她辩解，根本和自己没有关系，爸爸也肯定会说，要不是你不检点，别人怎么会找上你？

　　这只是他的欲加之罪罢了。

　　而连城作为班上前几名的学生，几乎会被老师从轻处理，而自己却可能被顺势退学，然后被迫接受强加给自己的人生…委屈，无奈，生气涌上心头交织在一起，沈知微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女班长冲到讲台上斥责：“你们乐意了吗？现在开始自习！”班里随之安静了。

　　周哲东已经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讲述发生的事。班主任教学阅历丰富，处理这些事务也很有经验。他拍一拍周哲东的肩膀说：“哲东你处理得很好，对我们班和年级的影响都降低了不少。这样你先把女生叫到我这来。”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些杂音。教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杂音也戛然而止，大家都以为是老师来了，结果是扛着扫帚的周哲东。他先走到沈知微座位前，低声说老班叫你去，然后绕到后面将扫帚放下，发现没有人在意自己，都在看走出教室的沈知微，便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知微已经慢慢走出去，周哲东赶紧追上前去叫她，没有回应。这时候他才发现沈知微的眼圈红红的，敲了办公室的门。

　　不知道老班对沈知微说了些什么，说完老师就离开办公室，只留她自己，周哲东靠在门外的墙边，低声唤道：沈知微。

　　沈知微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又马上把视线移开，仍是兀自抽泣，却小声说道：“你怎么来了？”她顿了顿：“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周哲东见她误会自己，又听到她浓浓的哭腔，恨不得马上冲进办公室，可如果被老师突击就惨了，只好解释：“不是，我来看看你……没事吧？”他又环视了一圈，问老班去哪里了。

　　沈知微回答，班主任找她了解情况之后就去找连城了。周哲东松了一口气，作势要推门而进。沈知微条件反射般的提高了声音：“别，你别进来。”随之她马上意识到这不是连城或者其他人，只好补充：“我……我眼睛都红肿了，你别来。”

　　听到这话，周哲东更心疼了，他从没见过沉稳的沈知微痛哭的模样，只好找话安慰她：“没事，老班既然先找你，就说明他相信你，然后再去找那家伙对质。”沈知微半信半疑：“为什么？”

　　周哲东不假思索：“我看的刑侦小说里，警察审犯人都是这么问的。”沈知微不知气还是笑，嗔怪他：“你说我是犯人？”她用了常和他打趣用的语气，装作生气的样子。

　　周哲东听出她语气缓和些，稍微安下点心，接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着沈知微把连城近来的动作说了一遍，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中升起。

　　“我帮你揍他一顿吧！”其实帮你两个字可以省去，周哲东除了气那家伙做事如此不厚道，更是懊恼自己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回事。

　　沈知微就知道他会这样，连忙走几步，打开一条门缝说：“可别，你这样更让我说不清了。”

　　周哲东挠挠头，他看到沈知微的身影，心里的火气全都化成一股悸动，再加上连城还是其他什么人的无形竞争感推动着他，脱口而出一句话：“沈知微，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沈知微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语调让她心跳蓦然加快。

　　正当她不知如何回应时，只听得门外周哲东大喊：“老师好！”吓得沈知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一转身，把身体贴在门内侧的墙边。

　　“哟，是哲东啊，在这干嘛呢？你们班主任在那边的嘛。”来的是物理老师路过。

　　“我，老班让我罚站……”沈知微也绷不住带出一丝笑声，随后又马上捂住嘴巴。

　　“哈哈哈，你这小子，挺聪明的，就是爱惹班主任生气。”物理老师走远了。

　　沈知微和周哲东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堵墙背靠背。空气安静下来，沈知微仿佛能听到一阵阵心跳声，为了避免心脏骤停，她率先说：“你要说什么？”

　　周哲东经这么一闹，心里已经冷静了一半，他知道自己是把连城当成了假想敌，其实沈知微和他根本没有什么往来，这不过是他被拒绝后的鱼死网破罢了。

　　面对女孩的询问，他咽下了最想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而是说出另外的心事：“我，哎，我…”

　　“我妈妈从小就把我送到外公家，外公年轻的时候是长子，当着封建大家长，老了以后对下一辈也非常严格。我，从小就不允许示弱。跌倒了自己站起来，磕破了不能哭等着伤口结疤，做了饭也不允许说不想吃…”周哲东眼神疏忽，想起往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我一直以为发泄情绪，就能换来关注，可没想到是更加被嫌弃被命令，就像，就像马戏团里的动物学表演。”此时沈知微听出一丝颤音，她想象着周哲东的家庭成员，不禁感慨自己向往的别人的条件，原来也不如想象般美好。

　　“于是长此以往，就养成了暴躁的坏毛病，一点小事都能爆炸。但是你知道吗？生气后其实也很后悔，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沈知微静静的听着，想起以往的种种，想起他俩之间“第七次深呼吸”的暗号，心底泛起层层心疼的涟漪，可与此同时，自己那些被深深埋藏的委屈与压力，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暗自苦笑，原来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苦。周哲东在严格压抑的家庭中长大，又想起自己家中那随时可能落下的退学之剑。那种时刻被命运威胁的恐惧，如影随形。

　　妈妈虽然竭尽全力地支持自己，能给予自己的，也不过是精神上的一些慰藉和暗地里的小小帮助。她知道，妈妈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自己也是，用拒绝抚养来抗争，可这份力量，在爸爸的绝对权威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过，”短暂沉默后，周哲东继续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遇上了一个很棒的女生！”沈知微的身体绷直，不由得喉头微动。

　　“她默默地帮助我，让我知道原来自己的失落和无力是有人回应的。不过有时候…可能用力过猛，伤害了她。如果…能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说一句，还好有你。”最后四个字落下，办公室内外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雪扑打窗户的细碎声响。

　　说出这句话时，周哲东的心跳陡然加快，脸颊也微微发烫。他的内心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不知道沈知微会如何回应，期待的是她能感受到这份真挚的情感。他紧紧握着拳头，手心里满是汗水，眼睛盯着地面，还好他俩一墙之隔，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不然他真的要落荒而逃了。

　　沈知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这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那句“还好有你”重重砸在她心上。那些关于父亲的威胁、母亲的无奈、连城带来的羞辱……所有沉重的、冰冷的块垒，在这句话带来的暖意前，似乎都松动了一些。“是啊，他也在泥泞里挣扎，却还想着给我递一根树枝。”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滚烫。

　　虽然自己的家庭环境不尽如人意，但自己还有妈妈的爱，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不能因为爸爸的固执和压迫就放弃自己，不能让那些不公平的对待成为自己前进的绊脚石。

　　也许，自己不能一下子摆脱家庭的束缚，但可以从现在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用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让爸爸看到，读书是有用的。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坚强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妈妈，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未来。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她也会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想到这，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此刻如同风暴般搅在一起。她缓缓抬起头，紧紧地贴在那堵墙上，仿佛透过风雪感受到他的体温，声音轻柔却饱含深情：

　　“周哲东，我懂你说的。其实你很勇敢，能直面自己的过去，还愿意努力改变，就像黑暗里摸索前行的人，哪怕被道路崎岖，也一直朝着光亮的方向走。”沈知微深深吐出一口气，想是要把身体里的浊气全部呼出。

　　“其实我也很幸运，能遇上你这个朋友。谢谢你今天来关心我，安慰我，让我知道不是一个人在面对。”想起刚才在教室里的绝望时刻，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包括之前很多时候，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回忆起这段时间两人的互动，心头涌上温热。

　　“真的吗？”周哲东脱口而出。

　　沈知微颔首，虽然自己的动作他看不到。“我也有过在黑暗里挣扎的时候，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可每个人不都在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前行吗？我也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被压垮。

　　“所以，以后要是再控制不住脾气，就想想那些温暖的事，就像你保护我那样，我也会一直在这里支持你，陪你一起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沈知微把手按在墙壁上，仿佛能把手上的热度传递过去。

　　原来，自己的心意她一直都有回应，周哲东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说出其他奇怪的话。就这样子吧，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办公室外走廊的灯光昏黄，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他靠着墙，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墙内，沈知微也慢慢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窗外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门卫室外窗沿上那只小小的雪兔子。她看不到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墙之隔的、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那句“陪你一起走”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驱散了满室的寒冷与恐慌。她惊讶于自己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前路茫茫，风雪未停，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方小小的、被风雪包裹的角落里，共享一份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