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昼食与夜灯 ...
-
“檐下落花三五朵,盏中清茶不问年。”
寺中午斋在日中时分,过午便不食。嘉音母女暂居在后院清室,虽是俗家宾客,但一应礼数依僧家制度。
这一日斋堂用膳,是素菜六味:蒸山药、炖豆腐、清炒野笋、一碟胡麻拌青瓜,还有一小盏橘皮煮的汤羹。
沈夫人不甚习惯,但也不言语,只叮嘱嘉音:“吃慢些,这儿不比家中,每一口都得细品。”
嘉音本也是挑食之人,这回倒认真许多。她看斋堂窗外有一树老槐,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木桌上,仿佛落了一地碎金。
身旁是一位年老的比丘,正合掌诵经,口中念着:“愿断一切恶,愿修一切善。”
嘉音忽然有点怔神。
这句,她在家中佛堂听过百次,唯独此刻咽下那口豆腐时,才觉味在心间。
她没有说话,只细嚼慢咽,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奇妙的敬意。
饭后,众人随住持一同礼佛。今日是初五,寺中小法会,嘉音随母亲前往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袅袅,佛像金身被晨光映得温润。香案前,沈夫人焚香,闭眼默祷。
嘉音在旁,本不想多作祈求,却还是低声道:
“愿天下太平,愿亲眷安康……愿我心无挂碍。”
她一面说,一面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直到香火烧到半截,她望见佛像慈眼微垂,心口仿佛有一点点热意涌上来。
忽然那日想起山中那日尘空曾说的一句话,“众生祈福,是为所爱之人求平安,也是为自己寻一念安处。”
那时她听不懂,这刻才知,他也许早就看透她了。
夜晚,母女俩在小屋中喝姜汤。
窗外虫鸣声稀稀疏疏,偶尔有风卷过竹林,似有人走动。
沈夫人点了一盏小灯,灯下织了几针,又放下,说:“你这几日倒安静许多了。”
嘉音伏在小榻上,搅着碗中汤,不言语。
“可是这寺庙生活太清冷,呆不惯?”
“……不是。”她想了想,“只是觉得这里的日子……很干净。”
“干净?”
“嗯。没有争吵,没有喧哗,甚至连饭菜都安静。”她笑了一声,“娘,我今日看见有人扫地,扫了一炷香的时间。可那地早已扫净了。”
沈夫人听了,叹息:“修行人嘛,是扫心。”
嘉音望着她母亲,忽然认真道:“那我呢,我也该扫心吗?”
沈夫人看着她,许久才道:“你若愿意,佛不会拒你。”
白日晨钟暮鼓,晚间三更敲板,寺中每日作息极严。
嘉音起初难眠,后来却慢慢适应。
她会在后院看师父们挑水洗衣,会悄悄地看小厮拂过香炉,会在黄昏时收起自己插在院子角落的一支桃花枝。
那枝桃花,是她从山下带上来的,放在水盂中。花已快败,但她日日换水。她在等它奇迹般地再次绽放。
尘空曾路过时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世间无常,不必执念。”
她却笑着回一句:“我不是执念,我只是喜欢它在这儿。”
他说不出话来,只合掌一礼,转身离去。
那晚风极大,林中起了声响,树叶如浪,急急拍打廊檐。嘉音自屋中醒来,是被一阵木鱼声扰了梦。她披衣推门,打算取些热水,却看见前殿一隅有烛火微明。
她本不该走近,但脚像被什么牵着,一步一步,踩着石砖缝里微湿的青苔,走到了那光亮近前。
那是一间偏殿,平日不开放,门半掩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檐下,看见殿中榻上躺着一位年老的僧人,面容干瘦,似已入弥留。
尘空跪在床前,身形笔直。他的僧衣此刻未披外袍,只着素净中衣。左手持着一串佛珠,右手握着一支香,香烟袅袅,不上不下地缠在他指尖。他闭着眼,唇微动,低声诵经。
他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声掩去。可嘉音觉得,自己听见了。
她不识那些梵音,但那旋律却仿佛在胸口绕了一圈,像是一只温柔而巨大的通道,将一个人送往另一个世界。
她望向榻上的老僧,那人呼吸极轻,却似还在听着。
外头风起,灯影微晃。嘉音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像一尊静默的佛像,将人从生送往死,不急不缓,目中无泪,却慈悲已极。
她忽然想起之前他在禅房中讲过的那句偈语——“悲心不为怜,悲心为救。”
她当时不懂,只觉那些佛语绕口、枯燥。
可现在她懂了。不是因为她理解了,而是她看到了一颗心,在做她从不曾想象过的事。
不是清冷,不是禁欲,不是高高在上的庄严。
而是一种无言的、无我的、悲悯的心力,将人搁置于生死边缘,送往来世,自己却不生执念。
他低头,捻珠,焚香,一次一次叩首,额头贴地时,那影子在烛光中长得不像人,倒是像昨日的春山。
嘉音忽然不知怎么的热泪盈眶,却又不敢出声。
她像个窃听神语的人,只能悄悄转身离开,生怕自己破坏了那一点神圣的边界。
这一夜她未再入眠。
她蜷在被中,盯着窗外残月,心里一句话也没有,却在胸腔最柔软处,长出了一小枝、不知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