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如豆》岸信白鹘

2、众生相

　　“不见一物名为见道。”
　　山中多雨，晨昏交替间云雾缭绕，沈嘉音初时住不惯这寺庙后院的清寂。

　　房舍只一榻一案一灯，墙壁斑驳，夜间风起时，连门都吱呀作响。她生在富贵之家，自小听评书念佛，不过是闲趣而非敬意。

　　但她母亲说：“此地清净，佛气深重，对你这小性子是极好的。”

　　沈嘉音起初敷衍，日日早起听经，心却常飞到别处。她看讲法的僧人，面如古井不波，语调轻柔，念一段《金刚经》都听得似催眠一般。

　　但到了第四日清晨，她出了偏房，在竹林边散步，却看见空尘在扫地。

　　他穿着灰衣，手执竹帚，正在清理山门前的一片落叶，姿态极缓，不像是做事，更像是在做一场仪式。

　　沈嘉音远远望着。

　　忽然想起前日经中一句：“一尘不染，心亦清明。”

　　这一刻她突然有种明悟，他扫的不是叶，是念头。

　　那些飘落的、不断再生的叶子，不正是她日日生出的杂念？

　　她心口忽而一震，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日午后，她随老尼师父去后山采药，途经一处池塘。

　　尼师说：“这儿春日多蛙，夏时荷盛，入秋后就见得少了。”

　　嘉音停步，俯身看水，果然见一只灰青色的小蛙趴在一株浮萍上。

　　它不动，只睁着眼看她。

　　她忍不住伸手指去点它，结果那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面只余涟漪。

　　尼师笑道：“施主是佛门贵客，却也贪玩。”

　　嘉音脸红：“弟子不是贪玩，只是忽而觉得它好小，但是像是……有灵性。”

　　尼师轻轻点头：“众生皆有佛性。小蛙、小虫、小草皆是一念之灵。”

　　她低头，看着水中散开的纹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读经听法，从未真正“懂”过这句话。

　　不是读书不够，不是天资不高，而是——她未曾在心中留一处空地，供众生入内。

　　那天夜里，她梦到自己又去问尘空。

　　问的却是：“师父，你说这世间万物皆幻，那你这笛声，何以让我动念？”

　　空尘看着她，未语。

　　他只是指着她的影子，道：“你所见的，不是笛声，是你心。”

　　梦醒后，她在禅房门前坐了很久，看着屋檐上的雨滴顺瓦流下，落在檐下的梅盆里。

　　一滴，两滴。

　　她忽然记起《维摩诘经》中的那句话：

　　“若欲观佛性，当观时节因缘。”

　　她开始知道，自己留在此处，并不是巧合。不是道路泥泞，不是春雨阻人而是因果既定。

　　她该在这里，见万物，知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