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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心动念 ...

  •   灵觉寺,是京中三大古寺之一。

      据《永和录》载,此寺初建于前朝末年,历经火灾战乱而不毁,僧众多出自高门之后,修行极严,一直为皇室钦定“供奉之寺”。

      尘空,便是其中最年轻的“传法弟子”之一。

      他出身京城世家,幼年入寺,一心参研禅宗教义,受持《楞严》、《华严》、《大乘起信论》,主修摄心止观与持律清修。因自幼相貌清俊、言语沉静、喜独坐禅室,被寺中尊为“次座”,平日不接俗客、不下山门。尘空虽为僧,却掌管施药堂与外援库藏,每年主导寺中义诊布施、灾年赈济事宜,广为百姓所敬。

      他是灵觉寺的“金身佛子”,却鲜少讲经,也不劝人行善。

      据说,他只爱吹笛。

      每逢晨钟暮鼓之际,他独坐竹林之中,执笛而吹,调调清冽,有人说像诵经,有人说像春涧鸟鸣。

      清和四年,春旱连绵,右相沈府为赈灾祈福,夫人携女入灵觉寺敬香三日。沈嘉音随母而来,着粉白交织的织金褙子,耳坠一对细金桃花,虽为官家嫡女,气度却柔婉清淡,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慧黠。

      她听人说,这寺中有位得道高僧,自十七岁起便鲜少出山门,连太子登寺,都只得一席佛前参拜。而这僧人却素来与太后交好,常去太后宫中诵经。

      “鲜少出山门?”她伏在莲花台下,笑着同婢女说,“倒像是佛祖亲生。”

      婢女悄悄回她:“听说空尘法师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幼年便随皇师入寺,他父亲是前礼部尚书,大字识得极好,一手兰亭帖无人能比。”

      “原来还是个‘佛门贵公子’。”沈嘉音若有所思。

      她自幼习礼,对佛学略通,知什么是“戒相庄严”,也知“念动即罪”。可她从没见过一个人,仅凭“名字”和“传闻”,就让她生出三分好奇。

      她坐在禅堂之外,风吹竹动,忽听林间一缕笛声横出,婉转而来。她顿时一震——那笛,不似凡间曲调。

      节律极慢,如同诵经,却不肃杀,反而温柔极了。她闭上眼,只听得心跳轻轻慢了半拍。

      “是尘空师父吗?”她问。

      “应是。”婢女道,“他只吹笛,不讲禅,寺中都说‘此人已无情欲执念,心如琉璃净瓶。’”

      沈嘉音睁开眼,望向远处竹林,忽而低声笑了。

      “无欲无执?”

      她唇角轻轻扬起,像是起了一点调皮的心思。

      ”

      空尘,本名裴行知。

      “裴”姓本是皇亲旧胄,父亲裴彦修是前朝最后一任礼部尚书,诗书礼仪、皆有师法。母亲是燕王之女,性情孤傲,曾因不肯入宫为妃,削发归乡。空尘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自小养在长安城外一座偏院,远离权谋,却教得极严——日习《论语》《楞严》《心经》,夜读诸子百家,七岁便能背《庄子》,通《中论》。

      十三岁那年,裴家覆灭,满门抄斩。

      传言是因裴彦修拒绝献书一事,惹怒了新帝;也有人说,是燕王旧部欲扶反叛的二皇子为太子,而败于密谋。那一年,他独活,送至灵觉寺前,身披旧衣,双手合十,礼拜三声。

      当时寺中方丈只问了一句:“你是逃,还是求?”

      他答:“都不是。”

      “我来,为断我念。”——那便是他的出家因由。

      从此之后,他剃发为僧,法号“尘空”。

      意即:万法皆空,念起成尘。

      尘空初入寺时,并不通佛理,亦不愿讲情。每日坐禅于藏经阁前,滴水不饮,曾三日不语、七日不食、九日不眠,只为参破一则古语。

      方丈送他一则古语:“狗子有佛性否?”他答:“无。”

      “为何?”

      “狗子尚生念,佛应无性。”

      方丈笑而不语,自此不再管他。

      他日日坐禅,三年不出寺门,七年不入红尘,静坐之时,心中常现三幅旧景:一是少年时母亲拈花微笑,二是父亲临终前喃喃诵《楞伽经》,三是故居中桃花满院,飞红堕雪。

      这些,便是他最初的“心障”。

      佛家言:色生于想,想缘于心。若心不净,便落凡尘。

      他以数十年静修,日日焚香,修“止观法门”,念“空性无我”,用“观心十法”灭绝妄念。他把过去当业报、情感视幻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再提。

      他是灵觉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登座僧人”。

      京中常有权贵来请法,他也常不见,因为他知道,一言一语,皆可生因果。

      沈嘉音初见空尘那日,是春初雨落。

      寺外竹林斜风细雨,嘉音打着纸伞路过,听见笛声入耳,像是水中漾开的经文,一声一声,似诵非诵。

      她伫立良久不动。

      尘空从竹林深处缓步而来,一袭素衣僧袍,腰系法绦,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目静而不寡,眸中无喜无悲,步步如行禅。

      她下意识想行礼,却见他微微抬手止住,轻声一句:

      “初雨路滑,施主不必行礼。”

      声音是极好听的,低而稳,如古寺钟声。

      沈嘉音愣了一下,竟没立刻回话。

      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人好“干净”。

      不是凡俗男子的清秀,而是像藏在山间千年的木雕佛像,尘不染身、寂不伤心。

      可她不知道,尘空在她抬头看他的那一刻,心中一念微动。

      不是动情。

      只是忽然想起了——少年时那院落的桃花。

      她眼中的神色太熟悉,像极了那年母亲在花树下,轻声唤他“行知”。

      而这世上,已经十年无人唤他本名。

      这一念不熄,便是尘空修行十年之劫。

      清明过后,山寺之中忽而静了许多。

      沈嘉音随母亲进香,本打算随行三日,斋戒礼佛便返京。却因春雨缠绵,道路泥泞,被留在寺中歇脚,落脚在后院一间僧房空舍,窗外是棠梨花与细竹夹生的小径。

      她生性灵秀,又习过古典礼乐,入了这般清境,倒是日日自觉诵经、行礼,不觉烦闷。

      第三日午后,她又听见了笛声。

      不是凡俗的调子,没有丝竹之滑、脂粉之香,像是水落石声、山间鸟语,不染一尘。她循着声音走到藏经阁后方,只见斜日下,竹影摇窗,有一僧人端坐石上,笛在指间,闭目而吹。

      那人便是尘空。

      她并未打扰,静静听完。

      他收笛睁眼时,淡淡看了她一眼,只点头致意,没有多言,像是对草木致礼一般。

      她福了一礼,轻声道:“敢问法师,适才所吹为何调?”

      空尘答:“无调。心起之声。”

      她笑:“那音音入耳,恰似‘宝树击枝,响如梵音’。我听得心静,竟也忘了时间。”

      空尘微微颔首,道:“能忘时间,便离烦恼近了一步。”

      她一怔,正想再说,空尘却已起身,将笛收入袖中,转身欲行。

      沈嘉音忽而出声:“尘空师父——”

      他回身,神色无波澜。

      她抿了抿唇,认真问道:

      “佛说众生皆苦,若苦是因缘,那无我为何能解苦?”

      这一问,不是戏言,是她真心的困惑。

      她读经多年,却始终不能明白:若无我,那爱恨从何而来?苦从何而来?她曾为此夜不能寐,今日才鼓起勇气开口。

      空尘凝视她许久,那眼神极深,像静水无波,又像是观照万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一株棠梨树下,指着树枝上一片花瓣,说:

      “若小姐将此花执在手中,它便不是树上的花,而是你手中的物了。”

      “你觉得你得到了它,实则它已死。佛言无我,是教人不执。”

      沈嘉音微怔:“不执……便不再有情?”

      尘空低头,轻声:“非也。佛门不灭情,只断执。”

      这话像是一阵风,吹得她心中某处轻轻一颤。她不知为何,这一句竟叫她脸微微热了。

      她低声应了句:“我明白了。”

      空尘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明白了吗?”

      她抬头,撞上他眼中的一线柔光。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竟什么也说不出。

      沈嘉音走后,尘空回到禅房,焚香打坐。

      夜色寂寂,窗外只有雨打落叶的声响。

      他入定,却见梦中水起,棠梨花瓣一瓣一瓣落入池中,浮在他膝前。

      一人白衣拈花而立,影子正是白日所见女子。

      她并未动,亦未言。

      但他心中却浮出一行经文:“欲令众生得度,故现种种身。”

      他睁开眼,额头冷汗微渗。——这是他出家十年,第一次在定中见影。

      佛门有言,“境现非真,见影即妄”。空尘明知此为“心障”,却无法否认:她站在梦中时,他的心,没有动情,但动了念。

      他自以为戒行如山,十年无破。今日却因一句问话,生出执意。

      执的不是她。反而是想为她解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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