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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燃灯古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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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上旧衣,差马车行至山下,独自上山。
夜色沉沉,银杏林无风而响。山路久未修整,落叶湿重。她咳血数次,仍咬牙前行。
至灵觉寺山门时,月黑无灯,只有佛塔顶的一盏长明光晃悠悠地照着远处走来的白衣人影。
尘空正在洒扫石阶。听到脚步,不用抬头,他已知是谁。
她走近他,步履不稳。
他说:“夜深山重,施主如何来了?”
她站在他对面,眼神沉静。风吹乱她额前碎发。
她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只是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愿不愿意,渡我?”
他怔住。
这一问,像那十年前的桃花心障,落入心湖,如今终于沉到湖底,翻起那一点波涛。
他缓缓抬头,看她。
她脸色苍白,眼中却无一点哀求,反是清明如初春之水。
像当年初见那样,只是站在林间,听他吹笛。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间干涸,佛珠在袖中滚动,咔哒一声落地。
是十年来他日日诵经时压下的念,是她在他清修之所放下一串红豆珠的那一夜,是他写在经页上的那一页“空”。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动念。佛不应渡一人,只应渡众生。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浅,却把他的修为彻底破了一寸。
他低声道:“你可知,我若渡你,便不能渡世;我若燃身,便永堕轮回。”
她点头:“我知。”
他眼神动了动:“那你还问我?”
她望进他眼底,“我原以为,师父会有别的方法,若是如此,嘉音便告辞了”
话未落音,她喉间咳出血来,殷红滴落在他僧袍下摆。像雪地一朵红梅,诡艳而突兀。
他将她安置榻上,唤慧丰闭寺门、叠柴垛。
柴垛成时,夜色浓重。
他褪去僧袍,仅着白衣,步履稳稳。
慧丰惊怔失声:“师……父?”
他不理。只抬步,走向沈嘉音。她以为他要开口,却见他俯身,从她腕上褪下一串红豆手串,那是她赠他,他又送还给她的那串南国红豆。
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串陈旧的菩提珠,与红豆串轻轻系缠在一处,无言合二为一。珠串微响,如风吹老树。
老狗在寺门趴着不动,尾巴轻摇,扫落一片片银杏叶。老方丈拄杖问他:
“如今,我再问你一句,狗子有佛性否?”
他低头微笑:
“摇尾非求渡,生机本自如。
待火光起时,听风扫叶声。”
然后盘坐焚坛中央,闭眼合十。
他双掌合印于心口,轻轻展开:
火起。
琉璃火焰无声无势,却瞬间吞噬柴垛。焰中浮现出无数幻象:少年故宅、桃树初绽、父亲母亲、她初见时眼中一汪清明水。
尘空缓缓诵出最后一愿:
“南无燃灯古佛。”
“今以幻身为明灯,焚我执念,照她归途。”
“今奉残躯,为佛前灯,焚尽疫秽,照汝清明”
火中人,不焦不烬,身影愈发通透。
沈嘉音醒转,扑向火前,却只能跪倒在地。”
那火初时温暖,渐渐变炽,烧皮、蚀骨,连识海都开始震颤。他不再回首,火已至顶,琉璃质的光影流转成最后一道虹光,随天光破晓而散尽。
她忽从袖中扯出那古旧的净荷契,扔入火海里,放声笑道,
“情动则死?我偏动它。这哪是药,这穿肠的毒药,如何酿作救人的酒?”
霎时颈侧浮出蛛网血纹,却未要命,只留一圈淡痕,如胭脂落雪。
老狗忽向火堆伏首三叩,长嗥一声,入林不返。
石台之上,无灰、无骨。
唯有一颗鸽卵大小的舍利,七色柔光,静卧如愿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