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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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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灵觉寺的山门外,马车已等候多时。
沈嘉音穿着一袭淡月色褙子,发鬓轻绾,发间别一枝素玉簪,是沈夫人送她上山前亲手为她绾的,说女儿肤白,这支颜色好。那时沈嘉音只淡笑着应下。如今小暑五日清修将尽,发簪却仍在,只是比起来,气息又多了几分沉静。
她回首望了眼山门。山中暑气未消,光影在石阶间晃动,山门上方“灵觉”二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辉。
小厮惠丰帮她将行李放上车时,她像是无意地低头。果然,那只荷香红豆佛珠,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她书箱最底层。
是他送的,还是他还的,她一时分不清。但她明白,他是看见了她心意的。
而他将那串珠子收起、藏起、又送回去,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尘空。悲悯、清净、守戒如初。
她坐上马车,车帘轻垂,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沉缓地向着红尘滚去。
京城沈府。
沈右相素来威重端方,庭训极严,而对这个自幼病弱、后来却愈发沉静聪慧的女儿,却格外宽容。在沈嘉音大病初愈之后,沈夫人更是愈加信佛,每年都要入寺诵经、焚香供养,如今女儿归来,早早就在正厅设了香案、备了清茶。
沈嘉音一入府门,便有丫鬟喜盈盈迎上来:“小姐瘦了些,倒更像是仙人一般了。”
她只是轻轻笑:“山中素食,不比家中。”
入得厅中,沈夫人便拉着她坐下,细细打量。沈嘉音神色宁静,脉息稳定,唇色也比先前红润了些。沈夫人略带欣慰,命人端上冰糖莲子羹,边道:
“你在灵觉寺这几日可安稳?那位尘空法师如何?今年春日里与你同去他便在闭关未见人,听说他今年才不过三十,戒行极严,讲经极妙,连太后都时常遣人往寺中求佛偈。”
沈嘉音低头抿了一口茶,指尖掠过自己腕上的佛珠,才答:“极好。法师戒律精严,讲经清明,寺中一切皆寂。”
沈右相在一旁开口,声音中带几分不动声色的探意:“这灵觉寺,如今也是朝中贵人礼佛的所在了。你此次前去,可有与他详谈?”
沈嘉音微一迟疑,旋即摇头:“弟子身份,怎敢冒犯?多是听经礼佛罢了。”
沈夫人倒更关心她这月的日常,忙问:“每日诵经之余,可有吃好睡好?寺中这几位长老如何?我记得静云师太与你有缘,她可还常念你?”
沈嘉音笑了:“常念。她还送我几株她种的佛手柑,说是心气清凉,最宜夏日熬茶。”
沈夫人这才笑了:“这寺中清苦,你又不叫人多陪着,素日里可曾孤寂?”
沈嘉音想起月夜雷雨,想起禅房前那一眼未言的沉默,再想起三日未出的佛堂与那封未回的信。她低头看茶水荡漾,轻声答:
“山中雨夜虽多,然花木虫鸣、香烟不散……心是安稳的。”
沈右相点了点头,却忽而语气转深:“佛门虽好,但你也该明白,若真要一生不婚、不入世,这不是小事。”
沈夫人轻轻拉了拉他衣袖:“她是回来看病的,又不是出家的。”
沈嘉音垂眸:“女儿知分寸。”
夜里,沈嘉音换回常服,坐在窗前描药方。
荷香佛珠被她小心放在书案旁,香气淡淡,像极了那夜佛堂外的莲池风声。
她一边研墨,一边低声念着今日为百姓义诊所开之方。
风起,窗外月光如水。
而她写下“当归一钱,无热、无惊、调心神”六字时,忽然怔住。在自己不曾察觉的瞬间,将心中那一点不舍与欲念压进了每一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