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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豆生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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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灵觉寺的晨钟悠悠响起,余音在雾气中一圈圈地散开。沈嘉音被钟声唤醒,
一睁眼,便看见窗棂上挂着昨夜雨后未干的水痕,像极了江南刚入夏丝滑的绸缎,轻盈。
她起身,洗漱更衣,拢好鬓发,手中还捻着一粒昨夜不小心折落的莲子——那是尘空为她打灯时落入她衣袖之中,醒来时还带着池水的凉意。
她想,自己该去同他说一声谢谢。
昨夜她虽有些慌乱,但记得清楚,他送她入屋,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眼神亦不曾有一分逾越。她起初觉得他不过是出尘淡泊的高僧,可是昨夜,雨声掩不住他额角悄然浮现的汗意,也掩不住他在门外驻足许久、终究未说一句话的沉默克制。
沈嘉音下了台阶,沿着长廊往佛堂方向走。
途中,她遇到正在扫地的小厮慧丰,便轻声问道:“昨夜尘空法师……可是淋了雨?”
慧丰手中扫帚停了下,挠挠头,小声答道:
“回施主的话,法师昨夜自归静室后,便诵经不止,一夜未歇。连今晨粥饭也未曾用。”
沈嘉音一怔。
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温热又沉重的情绪撞了一下,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她只低低“哦”了一声,拢了拢袖口,轻声道谢。
回到禅房时,寺庙的草木还沾着清晨朝露,白山茶还未完全舒展。
沈嘉音坐在窗前,一笔一划写下一封小笺。
尘空法师:
昨夜风雨扰人眠,多谢法师撑伞相送。小女不才,言辞浅陋,唯以心谢。
今晨听闻法师诵经彻夜,心内歉然。自知尘世纷扰,不应叨扰清修之人,日后必更自持。
三日后便要下山归家,念在曾受法师照拂,留一物相赠,聊表寸心。
愿诸事安稳,六根清净。
嘉音谨上。”
而她留给尘空的礼物,是一串她自病中佩戴、后因修行而除下的——红豆佛珠。
这是她病愈之后、随母亲第一年清修时,从南方带回的红豆,颗颗通红,心头温热,她一针一线编成了珠串,在她养病之时日日带之,曾陪她熬过最难的年月。
这串珠子上还残留着她手中常用的莲花香包的气息,是她心头最私密也最珍重的物什。
她将珠链轻轻包好,放进素帛信封之中,置于佛堂前的案上,便悄然离去。
她未再前去打扰,也未等一封回信。
她只是拢起衣袖,,在那座莲池前驻足片刻。
池水清浅,水面倒映着高塔、流云,还有她灵动而明澈的眉眼。
她低头看那颗红豆佛珠,不觉轻轻笑了一声。
她想起那句话: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这份缘,如何寂灭。
她心中忽然很安静,像是那夜池水中浮灯一点,被雷雨惊扰过,却又稳稳地回归水面。
小暑后灵觉寺的第三个清晨,钟声如旧,山风早起。
尘空坐于佛堂之中,闭目端身,衣袍垂落如瀑。他已诵了三日三夜,木鱼敲得指节泛红,嗓中亦带微哑。可他未曾停下。
他不是不知疲惫,而是怕一停,那些夜雨中压下的情绪就会卷土重来。
那一盏灯,那一件湿衣,那莲池边她扶着栏杆回头看他一眼的模样,全都不容他不念经。
直到这天清晨,慧丰小厮终于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磕了个头,轻声说:“师父,沈家小姐留了封信。”
尘空闻言,并未第一时间睁眼。
他不动,诵完最后一节《楞严经》才停下,手中的念珠转动一圈,落在膝上。
他才道:“放在供桌上便可。”
慧丰应声,将信与包裹一并放上,躬身退下。
静室中只余下尘空一人,他才伸手去取那信封。
是最简单的素帛纸料,纸角略有潮气,像是她用完手中清水未干,便立即封了。
他先看了信上的字,她的字,端雅却又极轻巧,是那种女子难得写出的“有骨”的好字,墨色清润,转折收放都极见功底。
他念不出声,只一笔笔地看。那短短几句客套辞谢,句句温软,却又礼度分明,毫不逾界。
但偏偏越是分寸得体,越叫人心动难解。
“……愿诸事安稳,六根清净。”
尘空指尖轻轻触过“六根清净”四字时,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轻轻起了。他将信放回桌上,打开那小小包裹。
是一串红豆佛珠,珠粒细腻温润,有多年佩戴的打磨痕迹。那上头混合着檀香与夏日少女体香的气息,微不可闻,却萦绕不散。
他忽然想起她初来那日,在殿前双手合十时,腕上便是这串珠。他收好那串佛珠,却并未佩戴,只放进他随身那枚乌木木函中,收在佛前案几下方的最里层。
之后,他重新洗净手,点了一炉藏香,写下了自己今日的抄经页。
他的书法与她大不相同,世人都说尘空法师的字,如他本人一般,“一笔入骨、风骨天成”。笔锋初入,如雪落青松;收笔之后,却藏着一层雷霆未发的克制。
他抄的是佛经中一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字字间,仿佛在自省、在抽丝剥茧中将情念一点点收紧,但墨意太重,却始终收不住。
他放下笔,闭上眼,手中指节不自觉轻扣。
他明知这份情,来得突兀,也未曾表露。
可他也明白,那夜池边雷雨,那场送她回房的沉默,已是他唯一一次于佛外动心。
一念起,万法随。
他低声呢喃,像是替自己开示,又像是叩问虚空:
“若诸法因缘所生,那她是我前世种下的,哪一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