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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莲动下渔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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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心若无住,便可生莲。”
小暑如期而至,京中仍是大旱,草木焦枯,百姓饮水艰难。沈嘉音遵守癞头和尚当年所言,赴灵觉寺寺清修,并采药制汤。她医者身份早已传遍百姓之间,是以每日山门前挤满了前来求诊的人。
而那日,她恰巧在寺门口,为一个烧伤农童包扎药伤。小童哭闹不休,连着挣脱三次,众僧不善安抚,只能站在一旁。正当她要低声劝慰之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放在小童的头顶。
“阿弥陀佛。”尘空低声道。
他并未多言,只是取来一根竹笛,轻轻吹奏起《普庵咒》。
那咒音清远圆融,出尘至极。像是江南夜雨轻落瓦上,也像西域晨钟震响空谷。小童竟在咒音中渐渐安静下来,眼泪停了,呼吸也渐趋平稳。
沈嘉音望着他,忽然想,也许他并非只是僧人。
他是众生的慈悲,是度苦的舟,是她此生愿践“医者大愿”的起点。
尘空自幼禅修,生死皆看遍。
可那日夜里,他坐于经堂,翻阅旧卷,翻至一段《楞严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
他忽而顿住。
他回想起午后那一幕,沈嘉音替百姓熬药、煎汤、施针、止痛,面无丝波澜,低声与每一位病人交谈,轻言安慰。她行医时的神色,不是怜悯,而是尊重。她低头为小童上药的手,白净如柔荑。
他忽然记起十年前,自己尚未出家那年,曾路遇一僧对他说:“将来你若见到那个与你‘因缘相扣’之人,不必动情,也不必动心。只需动了一念慈悲。”
那一念,便是缘。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说法。可那夜,他坐于佛像前诵经,脑中却一遍又一遍浮现出她的模样。无关美貌,不是声息,是她替百姓包药时的静气,是她弯腰对孩童说话时毫无身份高低的平等。
那一刻,他想她的慈悲,不逊色于佛前供灯。
他心中忽而升起的,并非“爱”之名的贪嗔,而是愿与她并肩而行,渡彼此、亦渡众生的悲愿。
灵觉寺的夜向来寂静。檐下风铃轻响,风吹过廊间残灯,香火未绝,檀烟沉沉。
入暑后夜里,天常常异变。
初时不过几声远雷,像是山那头低低的鼓,隐约不真。后来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翻了长廊下的供花,击碎了佛龛旁的灯盏。雷声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要将整座山头劈断。
寺中诸僧皆已回寮静坐,沈嘉音那夜未睡。因日中汗湿,她于禅房后方荷塘处洗衣,顺手摘了几枝残荷作药引放在盆中,正要起身归去,一道惊雷乍起。
她手一抖,脚下绊了石阶,整个人跌坐在莲池边,手中那盏油纸灯落入水中,浮浮沉沉,被风一吹,照亮了整池波光。
那盏灯最后浮在一枝即将盛开的莲旁。微弱光亮下,她看见莲下有一条红鲤,正绕着那株莲慢慢游着,一只小龟则趴在石边,仰头不动,像是被雷呵住了。
她怔了怔,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撑伞而来。
她回头,是尘空。
他披着雨衣,撑着一柄极素的纸伞,面上是清清冷冷的神色,未问她为何在此,只低声道:“夜雷凶暴,速归房中。”
声音轻极,却掷地有声,是这万籁之中唯一定调之声。
沈嘉音却未动。她仰头看他,忽然觉察自己手指沾了水珠,湿湿滑滑地贴在衣襟处,伞未盖住全身,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檀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气味,有种说不出的……野生而温驯的气息。
她仿佛是被困于雷雨中、被鱼眼望住的一尾夏夜生灵。
动弹不得,恐避不开。
她看见他站在灯影之中,一只脚还踩着池边石台,衣角濡湿,雨水从他额角滑下,沿着下颌落进衣领。他低头看她,眉目不怒自威,声音却还温和。
只是这一切的清冷都在那一盏浮灯旁,照得她心中荒唐而炽烈,她不该振动的心,竟在这一刻,猝然一动。
不是因他,不是因言语,不是因长久积累的情意。
而是,她看见那盏灯浮在莲前。鲤鱼未逃,老龟未遁。雷雨之后,一切俱寂,而他在雨中立着,仿佛是天上斩下的一缕寂灭之光,照得她心生涟漪。
一念动。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她此刻是否在梦中?还是她本就该梦这一场?
她站起身,衣襟贴在身上,脚边水珠未干,掌中握住刚才摘的残荷。她抬头看尘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场雷雨不是天灾,也许才是癞头和尚所言的是劫数。
尘空只望了她一眼,便将伞向她这边倾斜了些。他未说话,只默然立于雨中,如禅定佛像般安和。可若你靠近,便会发现,他的耳垂微红,衣下持念的左手,珠子捻得极快。
那是在极力压制住什么。
他不知自己想压住的是对众生的悲悯,还是对她,刚刚浮起的一丝执着。
夜深了,灯灭了。雷止了。池中的鲤鱼仍未散去,莲花也未全开。
可有一念,已从风中生出。
他想正如佛曰,“一念相见,无不欢喜。彼此识得,无由可说。”
雨还在落,灵觉寺的打更声遥遥传来,敲破夜色,荡开细密雨珠与额前汗珠。
沈嘉音低头不语,缓步前行。尘空撑着伞,半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那伞太小,罩不住两人,他将伞面倾斜,几乎全落在她身上,他自己左肩、半边僧衣已尽数湿透。雨水顺着鬓角滑入耳后,衣衫贴在身上,檀香的味道愈发清越。
沈嘉音的步子轻极,她抱着那枝折荷,未言一语,偶尔抬眼看他,又似含着某种说不清的灵气与动情,像是山间初绽的灯花,明明只是一点微光,却灼得他心中生疼。
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他早年修行极苦,从未怠惰,心神清明,自认能断七情六欲。可此刻他竟分了心——分在她颊上的雨珠,颈边那道因寒凉山风而微起的发丝,裙摆下裸露的脚踝,以及她抬眼那一瞬,那眼中清清浅浅的欢喜与藏不住的心动。
他的心在裂帛。
这太不对了。
可偏偏这一切都被雷雨裹挟,变得太自然。太没来由。
禅房就在前方。她停下脚步时,尘空立刻收了伞,躬身放在廊柱下。她走入门内时,回头看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中没有“请你进来”的意图,反倒像是那盏漂浮的灯,悄悄地晃了晃。叫他失衡。
他立刻垂眸,不敢回看。门扉轻轻掩上,世界恢复寂静。风穿过佛堂的惊鸟铃,发出极低极远的哑声。
他忽觉口干舌燥,心头也燥。
回房途中,他走得极快,几乎是奔的。到了自己静室后,便立刻褪去外衫,坐在蒲团上诵经。他不敢再思,怕一思就起了妄念。
可那画面像毒蛇一样缠着他,她回头的那一眼,她裙角上的莲花,她身上微微甜不腻的少女气息,还有她落入水中的灯……
他终于将自己锁进佛堂中,点上十余支檀香,焚香对坐佛祖,诵经不止。
是他心有杂念。
第一日,他几乎是用牙关撑着自己不去回忆她的模样。
第二日,声音沙哑,手中念珠断了一串,落地作响。
第三日,整座灵觉寺都听见佛堂中长夜不绝的诵经之声。
而佛门之中,心动是一劫,劫中无救。
尘空也不知,他为何如此心神不定。出家时,他只觉这世间太多苦难,需有人替众生念经、行慈、断欲,做一个无我之人。
他也不知道为何,竟这般无可救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