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苜木柚

5、第四章

　　“柳小二。”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沈常芝转首望向身侧那个清隽瘦削的少年，入宫已一旬，他身上的肉仍是半分未长。

　　少年右手缓缓于宣纸上落笔，写下一个勾画分明的“上”字。

　　虽乏筋骨，但已有雏形。

　　“...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

　　柳小二片刻后开口，缓缓拂开方才写满的宣纸:“我是那年被送到康济院的第二个孩子，至于柳，是故去的父家之姓。”

　　少年侧身端直的倒影映在光可鉴人的木面，眼前人神色分毫未变，好似这于他而言难以想象的一切，不过只是少年屡见不鲜的日常。

　　沈常芝摩挲腰间玉佩的手指一顿，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会好听的。”

　　柳小二抬首，撞入眼前人小心翼翼的双眸：“好。”

　　其实无论是什么名字，对于现在的他而言都不重要。

　　沈常芝不知为何忽有几分紧张，他起身，金丝绣鞋在殿内去了又回。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如今方才懂得这句陈腐到朽烂的话的妙处。

　　约莫一炷香后，他终于泄力似的坐下，柳小二静静放下手中的墨毫。

　　“...其实是个很平常的名字。”

　　沈常芝忐忑地望向少年清凌的眼眸。

　　其实他真的有双很好看的眼睛，他想，

　　就像那日在大殿中，人影绰绰，他一眼就望见少年那对遗世独立的清瞳。

　　可能自那一眼起，他莫名的，忽然不想让他只是那个康济院里的柳小二。

　　“不是要说名字吗，怎么又停下了？”

　　少年转头发问，高束的玉冠下发尾轻荡。

　　沈常芝攥紧了腰上玉坠的流苏，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无忧。”

　　“什么？”

　　“我说，唤作柳无忧，你可愿意？”

　　柳小二骤然抬眼望向他，眼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怔愣。

　　“...你别误会，这名字不是我随意起的。”

　　见眼前人久久不语，沈常芝慌忙解释起缘由。

　　“我想遍了我所通读过的典籍，那些往日熟习的，所有我先前曾赞叹不已的辞藻，现在看来好像都没有什么意思。”

　　具体来说，好像因为是你，所以怎样的修饰都是赘余。

　　他想着，但是没有开口。

　　“我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字，所以就想，干脆说祝愿好了。”

　　“父母为孩子取名，总是要祈愿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所以我想，若是你的双亲尚在，理应也不出其外。“

　　沈常芝望着他。

　　这个名字，就当作是我替你的父母，祈愿你的未来。

　　“那么，我希望阿柳，可以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窗外阳光从屏风的镂空处洒落，在地上留下木雕花鸟的影，柳小二手指微蜷，不经意间对上眼前人刹那间真挚得烫人的注视。

　　哪怕是京城最夺目的春时旭日，此刻也难及他半分。

　　“...只是我毕竟学艺不精，不如还是让太傅...”

　　“不，我很喜欢。”

　　他抬眼一笑，阳光里飘动着白色的微尘。

　　“你...真的喜欢？”

　　眼前人不确定的发问。

　　“嗯，很喜欢。”

　　·

　　沈常芝一直都知道，柳小二的童年和他不一样。

　　自他出生以来，皇宫里便有很多事物。

　　塞外的骏马，关西的沙棘，岭南的荔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所以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没有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什么别的珍异。

　　后来到了年岁，他于太傅处求学，太傅不假辞色，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

　　在那个时候他开始懂得何为进取，何为守成；也知道想要做一个君王，应如何用才，怎样谋事；逐渐明白圣人典籍里那些载舟覆舟，强兵富国。

　　所以很久很久以来，他也不认为，这世上还会有他未曾听闻的事情。

　　但是后来，他亲手选中了柳小二作为他的伴读。

　　当书上所千万遍诉说过的那些民生疾苦，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之时，他刹那间无法相信，也不知所措。

　　贫穷，战乱，这在当今世道最普遍而不可避免的两样事物，随处可寻，却唯独没有出现在这个安平喜乐的皇宫。

　　与那道宫墙外千千万万的人相比，他一无所知，又一窍不通。

　　他看着眼前少年清隽的侧颜，那么干净，那么澄澈。

　　而与他不同的是，那些事情，少年波澜不惊，也面不改色。

　　有时候他也不禁会想，若是当时大殿上他没有选中他，那如今的柳小二会是什么样子。

　　少年很少与他提过他的过去，只是他有眼睛，能看到少年手腕上尚未消退的淤青，瘦弱到总是苍白的面容，还有无数的无数，足够他见微知著。

　　所以每次，他总是不忍心再想。

　　他知道，阿柳很聪慧，也很灵气，太傅教的事物总是一点就通；若是如他一般自小求学，如今定是比他胜过千百倍。

　　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一辈子待在康济院的囚笼。

　　他的阿柳，要一世无忧。

　　·
　　其实柳无忧从很久以前，就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名字。

　　人生的前十一年，他是康济院里的柳小二，不管怎么努力，干的活儿也总是比不上同龄孩子，所以常常挨打。

　　“小二”是入院的次序，除了“小二”，还会有“小三”，“小四”，“小五”。

　　所以很久很久以前，他便一直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都是这样，二三四五，依序排列。

　　只是七岁那年，他被一些大孩子拉到院外欺负的时候，听见巷子外卖包子的大娘一声声地，唤着她家的小孙子。

　　“福宝——福宝——”

　　“回家吃饭啦——”

　　福宝，福宝。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和他的小二，太不一样了。

　　那天落在身上的拳头还是很重，不过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是突然好羡慕好羡慕，羡慕到眼眶发红。

　　从那以后，柳小二便没有再关心过自己的名字。

　　对于孤儿而言，活着，已经是这个世道给予他们的最大恩赐。

　　后来阴差阳错入了宫，他也不再是柳小二，而是拥有了锦衣玉食的小贵人为他起的新名字，柳无忧。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不仅是因为“无忧”，还因为，那是他希望他“无忧”。

　　恍惚间，他又回到那个下午，看着当年的自己被逼到角落，耳畔回荡着包子铺大娘的喊声。

　　只是如今，他不会再因为这个难过了。

　　他好像找到了比那时的“福宝”好听千百倍的名字，好听到后来午夜梦回，经久难忘。

　　常芝。

　　我的常芝，要芝兰玉树，常福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