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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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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该喝药了。”
雪练短衫的少年掀开门前烟青的纱帘,端着药碗缓缓走进。
“嗯,先放桌上吧。”
青年的手腕细瘦得恍若一折便断,苍白的双颊比身上的亵衣还更无几分血色。
“先生如此坐在窗边,明日病又要加重了。”
少年不赞同地皱眉,取下一旁悬起的狐毛大氅轻披于青年肩侧。
青年没有回头,如琉璃般的双瞳只是静静的,将目光投向远方烟雨蒙蒙的宫墙。
“晓玉,今日吩咐你的事情,可有安排下去?”
“都照先生说的办了。”唤作晓玉的少年仍用手捧着药盅,似是怕它失了入口的余温。
“做的很好。”
青年转首轻笑,伸手接过浓稠的汤药,少年的目光也在眼前人的笑意上微顿,又很快移开。
快到,似乎无法察觉。
“先生,我还有一事不解。”
青年颔首示意他继续,随后将手中药汁一饮而尽,双眉微皱。
“先生既早知主公今晨会派人来探,为何还令我在那时将书信寄出?”
柳长枝抬眼,恰巧对上少年清澈的浅眸,嘴角轻扬。
“那封信,本就是要让他亲眼看见的。”
“自我找上他那日起,我与他之间,便从不会是什么主圣臣直的世代佳话,也不是君唱臣和的千古传奇。”
“我与他都很清楚,我能怎样把他推到那个位置,就一样能怎样把他拉下来。”
青年修长的玉指拨弄着桌案旁的几枝小梅,无意间沾染窗外飘来的半点冰凉。
“防备,猜忌,本就是我与他之间的常态。他还需要我的谋划,故而在有完全把握一统天下之前,他不敢动我半分。”
“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本就是天下心照不宣的至理。”
“他所想到的,我又岂会未曾觉察。”
柳长枝微顿,眼角眉梢尽透几分冷意。
“徐朗忌惮我,防备我,但好在他够愚蠢,每一步都无须耗费心神多加揣测。”
“我暂时还没有要换合作对象的打算,所以适当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算是对他的奖赏。”
柳长枝将目光从窗外移开,瞥过听的有些怔愣的少年。
少年忽而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一个像这样的雨天。
暗沉的,飘渺的。
“先生,那要是主公真的一统天下了,你会死吗?”半大的孩童攥着少年的衣摆发问。
身着鸦青长衫的少年低头望着他,笑着回答。
”先生不会等到那一天的。”
“先生染的病,注定不会活过二十八岁。”
那个时候的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把这个数字记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现在,就连这种渺远到模糊的记忆里,先生说那句话时的声音也清晰到可恨。
唤作晓玉的少年抬眼望向柳长枝清隽的侧颜,而青年将目光投向檐外纷飞的雨雪。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又像是先前千千万万个雨天那样,他的先生,在想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一开始的时候他不在意,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他才会永远陪在先生身边。
但后来很多年过去,他发现他想错了。
有的人死在他最好的年岁,所以留下的永远都是最完美的样子。
而活着的人,拼尽全力也难以企及半分。
他无声地端起桌案上的玉碗,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向他的先生投以一瞥。
什么时候,你也能回头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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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这是下午柳先生那处传与您的口信。”
徐朗高踞于龙椅之上,摆手示意周边的侍从退下,随后倾身向前,令心腹俯身贴近耳侧。
“天子之威,共御外侮。携隋伐羌,备御四方。”
殿内一片寂静,只方才那低到几乎无声的密语似还在耳边回荡。
徐朗双眉微皱,饮尽杯中茶水,默然无话。
倒是与今晨截获的信件分毫无差。
“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柳长枝的坦诚,抑或是惊骇于其滴水不漏的谋划。
华夏之地,历来不缺异族。但只要有一族强盛,此后便不会将自身归于蛮夷之列。
自荆朝覆灭后,诸多小族失去天朝庇佑,被吞并于战乱。剩下能占地为王的,也都不过弹丸之地,十不存一。
而羌人,则是那极少数未受战乱影响的族群之一,凭借山林易守难攻的地势与本族人强悍好战的体魄,于华西占有一隅之地,位于南北境间,虽不足称王称霸,也是一方之主。
只是如今徐朗称帝兴建大梁,羌境便自然而然成为中原的所谓异族之地,此时以震慑蛮夷为名,召已然对梁称臣的隋沉渊一同出兵名正言顺,其固无不从之理。
照这般进展,只要隋沉渊应允,其必不可能自离南境,便只可派军中主将刘济北前来商议,而于梁朝而言,此便是探其虚实的大好时机,进可借此之际试隋军兵力几何,退可为大梁赢得羌人附庸,可谓万无一失。
徐朗摩挲着手中杯侧的浮纹,指腹的陈茧无知无觉。
他每次总是在这种时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清晰的认识到,柳长枝的可怖。
没有哪个君王,会想要一个随时可以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臣子,他也一样不能免俗。
只是自他结识柳长枝以来,相比于一统天下的权势与名望,那一点点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小小隐患,实在不值一提。
毕竟,如今他方为帝王,是这天下之主,哪怕是先前辽东徐氏那些藐视他的宵小,今日也要匍匐于他的脚下高呼皇恩浩荡,圣泽汪洋。
而一个二十八岁便会死掉的病秧子?
徐朗在心里轻笑。
他会感谢柳长枝的,只不过,是在他死以后。
·
“将军,主君的信。”
小兵半跪于地,将手中书信恭敬地奉上。
赤地千里的军营,一人高居台上,身着的铠甲在日辉之下闪着银光。
营地内练军的呐喊声不绝于耳,那人伸手接过递上的信笺,拆去束卷的细绳,再将其于眼前展开。
“转告主君,济北定不辱命。”
微寒的人声于旷地上回荡,那人起身矗立,背后风吹军旗正猎猎作响。
传令的小兵转身跑向东南处的殿宇,不久便消失于天地,而他望着眼前军中千百人整齐的队列,天边的日头亮到忽有些刺目。
出神间,方才信上的一个名字兀自映入脑海,久久不散。
柳长枝。
好一个,柳长枝。